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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绿意盎然] 我和我温婉的母亲(1-6)【字数:25275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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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 樟木箱里的旧信

奶奶走的那天,澜城下了一整天的小雨。还不是梅雨,梅雨要再过半个月才来,可那雨下得黏,细细密密的,落在弄堂的青砖墙上就不肯走,把整条弄堂洇成一种旧旧的、发潮的颜色。我站在客堂间门口给来吊唁的人递白花,手心一直是湿的,分不清是雨还是汗。
灵堂就设在家里。石库门的客堂间本来就窄,摆上遗像、香炉和两排折叠椅,人一多就转不开身。来的大多是老邻居,楼上的王家姆妈,后弄堂修鞋的老顾,还有几个跟奶奶一起跳了十几年扇子舞的老太太。她们轮流握住我的手,说的话差不多都一样:你奶奶把你带大不容易,以后要自己照顾好自己。我点头,说谢谢,再点头。说到后来,那几个字在嘴里磨得光溜溜的,没了分量。
我父亲没有回来。他的船那几天在南溟海上,从珀港开往赤沙港,离最近的港口还有六天的航程。奶奶咽气那天夜里,我给他打卫星电话,信号断了三次,第四次才接通。电话那头全是风声和机器的轰鸣,他的声音隔着几千海里传过来,又粗又哑。
“你替我给她磕三个头。”
我说好。
他又说:“阿渡,你……”
后面的话被一阵杂音吞掉了。我对着话筒喊了几声,那头只剩下嘟嘟的忙音。我握着手机在弄堂里一直站到天色发白,始终不知道他那句话原本要说什么。
我今年二十二岁,春天才进公司,工牌上印着“助理工程师”几个字,塑封还新。公司做古建修缮,我跟着师傅们在工地上爬脚手架、量梁柱、画测绘图,手上总带着洗不干净的木屑和墨线。我以为自己已经是个大人了。可是奶奶走了以后,我才发现自己连殡仪馆要交哪些材料都不知道,连她的寿衣放在哪个柜子里都要问楼上的王家姆妈。
公司里来了几个同事帮忙,许嘉禾替我张罗了两天,临走时在弄堂口抱了抱我,说有事就给她打电话。我说好,后来一次也没有打。
这二十二年,交水电费、给我开家长会、逢年过节给亲戚回礼的,原来一直是奶奶。
……
吊唁的第二天下午,雨小了些。客堂间里只剩几个老太太在折锡箔,窸窸窣窣的,谁也不说话。
那个人就是这时候进来的。
他四十五六岁的样子,身材敦实,一身深灰色西装熨得一丝不苟,皮鞋擦得锃亮,进门前在门槛外仔细地跺了跺脚上的水。他从我手里接过白花,我闻到一股很沉的香气,压过了满屋的香烛味。他冲我点了点头,走到遗像前鞠了三个躬,弯腰的幅度、停顿的时间都恰到好处。起身时,他左手腕上的一串佛珠从袖口滑了出来,颗颗深褐,油润发亮。
他把一个厚厚的白信封放进奠仪箱,转过身,没有马上走。
“你是沈渡吧。”
我说是。
他笑了。那是一种很周到的笑,嘴角弯得刚刚好,眼角也挤出了几道纹,可眼睛里面什么都没有。
“我认识你父母,”他说,“很多年前了。”
这句话他说得很慢,“父母”两个字说得格外清楚。我愣了一下。二十二年来,从没有人在我面前把这两个字连在一起说过。在我们家,只有“你爸爸”,没有“你妈妈”。“你妈妈”这几个字,就跟客堂间角落里那块一踩就响的地板差不多,谁都知道它在那儿,谁都绕着走。
我想问他认识的是哪一个,又觉得在奶奶的灵前问这种话不合适。还没等我开口,他已经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名片,用两根手指夹着递过来。
名片是米白色的,压着暗纹,上面印着:桐溪文旅开发有限公司,董事长,严振东。
“桐溪。”我念了一遍。这个地名我从没听过。
“云泽省的一个小镇,离这儿不远。”他抬手拍了拍我的肩膀,那串佛珠在我耳边碰出一声轻响,“你会来桐溪的。来了就找我,有什么难处,跟严叔叔讲。”
他走了。我站在门口,看他撑开一把黑伞,踩着弄堂里的积水走出去,没几步就看不清了。
我捏着那张名片,后背一阵发凉。他怎么知道奶奶走了?他怎么那么肯定,我会去桐溪?
……
奶奶头七那天晚上,我开始收拾她的房间。
那是二楼朝南的一间,窗外就是弄堂口那棵老梧桐。房间里的一切都保持着她最后那几天的样子: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没喝完的菊花茶,茶水已经发黄;老花镜压在一本翻开的《澜城晚报》上;藤椅背上搭着她那件藏青色的开衫,袖口磨得起了毛。我在门口站了两三分钟才进去。总觉得只要不碰这些东西,她就还会从楼下走上来,一边扶着楼梯扶手喘气,一边骂我又把湿毛巾扔在床上。
我从衣柜开始收拾,把她的衣服一件一件叠好,放进纸箱。叠到她那件枣红色的丝绵袄时,我想起小时候每逢过年,她都要穿上它,带我去老庙街吃一碗酒酿圆子。她总是把自己碗里的圆子拨给我,说她牙口不好,吃不动这些黏东西。直到很多年以后,我才明白那是骗我的。
床底下有一只樟木箱。
我一直知道它在那儿。小时候捉迷藏,我想钻进床底,奶奶一把就把我拎了出来,那是她唯一一次对我发那么大的火。后来我长大了,再也钻不进那片阴影里,也就把这只箱子忘了。
我趴在地上,把它拖了出来。箱子比我想的要沉,四角包着黄铜,锁扣上挂着一把小铜锁,锁身已经长出了绿锈。我翻遍了奶奶的钥匙串,没有一把对得上。最后,我在她梳妆台抽屉最里面找到一只装雪花膏的铁皮盒子,盒子里没有雪花膏,只躺着一把用红绳拴着的小钥匙。
钥匙插进锁孔,转了半圈,咔哒一声。
樟木的气味一下子涌了出来,又辛又凉,冲得我眼眶发酸。最上面一层是奶奶年轻时的几件旧毛衣,叠得整整齐齐。我把毛衣一件件捧出来,下面压着一个油布包,用麻绳十字捆着,打了一个死结。
我解不开那个结,只好找来剪刀剪断了麻绳。
油布打开,里面是信。
一沓,又一沓,用橡皮筋分成几捆,橡皮筋早就老化发脆了,我的手指一碰就断。信封散开来铺了一地,有牛皮纸的,有白色的,也有印着红框的老式信封。我一封一封地捡起来,按邮戳上的日期排好。
一共二十一封。
每一封的收信人都是我:澜城市望潮区柳荫路二百一十六弄九号,沈渡收。每一封的寄信人都写着同一行字:云泽省鹭汀县桐溪镇河埠街,若棠裁缝,温若棠。
每一封的邮戳,都是五月十四日。
我的生日。
最早的那几封,信封已经黄透了。收信人那一栏旁边,有人用钢笔写了两个很大的字:拒收。字写得横平竖直,一笔一画都很用力,最后一笔几乎划破了纸。可是这几封信并没有被退回去,它们和后来的信一起,在这只箱子里躺了这么多年。
所有的信,一封都没有拆过。
我坐在地板上,背靠着床沿,手里捏着那一沓信,半天没动。窗外梧桐树的叶子被雨打得沙沙响,楼下的挂钟敲了十一下,又敲了十二下。
温若棠。
我把这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几次。三个字,念起来很软。我不认识这个人,可念到第三遍,这三个字就不觉得生了。
我五岁那年问过奶奶一次,我妈妈在哪里。那天她正在厨房里择豇豆,手停了一下,豇豆断成两截掉进了水盆里。
“你妈不要你了。”她说。
就这一句。说完她继续低头择菜,指甲把豇豆掐得啪啪响。我站在厨房门口,看那两截断了的豇豆在水盆里打转,从此再也没有问过。
我一直以为,那个人不要我,所以连一封信、一个电话都不会有。
可是这里有二十一封信,从我两岁的生日,到我二十二岁的生日,一年都没有落下。
……
我只拆了最新的那一封。
邮戳是今年的五月十四日,离现在不过二十来天。信封还很白,边角挺括,上面的字是用蓝色钢笔写的,清清秀秀的小楷,每个字都端端正正地坐在格子里。
我用指甲沿着封口挑开。信纸只有一页,叠成了三折,展开的时候飘出一股香气。不是樟木味,更甜,是白兰花,在纸里压久了,要凑到鼻子底下才闻得出。
信很短。
“渡渡:
今天是你二十二岁的生日。
去年在弄堂口,我看见你腋下夹着一卷图纸,走路很快,图纸露出来一角,画的是老房子的屋架。我猜你是学了修房子的本事。要真是这样,那很好,老房子是有记性的,你待它好,它都记得。
衣裳又做了一件,是一件长衫,靛青的。还是照着去年的样子放了一寸,不知道合不合身。你长得太快了,我总是追不上。
今天我去看看你。远远地,不让你为难。
生日快乐。
妈妈”
我把这封信读了一遍,又读了一遍,读到第三遍,那些字就开始在纸上晃,一个一个地游开了。我抬手去擦,才发觉自己脸上全是湿的。
“今天我去看看你。”
五月十四日那天傍晚,我在做什么?
我想起来了。
那天我在城北的工地上待到很晚,回来时天快黑了。奶奶早上出门前就嘱咐我,蛋糕订好了,下了班不准在外面吃东西。我从地铁站出来,拐进弄堂口,一眼就看见那棵老梧桐下站着一个女人。
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旗袍,很素,什么花纹都没有,只在襟上别了一朵小小的白花。她身形很瘦,头发在脑后低低地挽着,路灯照着她半边脸,看着不过三十出头。旗袍下摆底下是一截肤色丝袜,脚上一双浅口的细跟鞋。她站在树下不动,像在等人。
我走过去时说了声“借过”。她往旁边让了半步,低下头,没有出声。
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花香,我经过她身边时闻到了,跟这封信里压着的是同一种。
我走出去几步,身后响起细跟落在弹格路上的声音,嗒,嗒,越走越远。我回过头,梧桐树下已经空了,只剩路灯照着一地湿漉漉的树影。
那天晚上我吹蜡烛的时候,奶奶坐在桌子对面,一直没有说话。她把蛋糕上那颗最大的草莓夹给我,后来又起身上了楼,在她那间朝南的窗口站了半晌才下来。
现在我才想起来,不只是今年。
小时候每到生日那天,奶奶都跟平常不一样。生日过后那几天,她总是一大早就下楼去开信箱,回来时脸色沉沉的,什么话都不说。她会催我早点回家,不许我在弄堂口玩。有一年,我十岁上下,跟她从菜场回来,梧桐树下也站着一个女人,穿着颜色很淡的衣裳。奶奶突然攥紧我的手,攥得我生疼,拖着我快步走进了弄堂。我回头张望,什么也没看清。
那时我以为,只是一个陌生人。
我把信纸贴在胸口,就那样在地板上坐到了天亮。其余二十封信,我一封都没有再拆。不是不想,是不敢。二十一封,我才拆了一封,就已经坐不住了。
……
第二天夜里,我又做了那个梦。
这个梦,我从记事起就一直在做。一片绿色的水,很深,很凉,四面八方地压过来。有人抱着我,抱得很紧,我们一起在水里晃荡,我睁不开眼,喘不过气。在一片咕噜咕噜的水声里,有人在我耳边轻轻哼着一支调子,断断续续的,听不清词。
以前每次醒来,我都会出一身冷汗,心口突突地跳,要缓上片刻才能分清哪边是梦,哪边是床。
这一次我醒过来,枕头是湿的,可心口没有跳得那么厉害。那支调子还在耳朵里绕。
……
天亮以后,我在手机上查了桐溪。
离澜城一百多公里,坐高铁到鹭汀县城,再转一趟班车,三个多小时就到。地图上,它是一片被河道切得七零八落的小镇,蓝色的细线弯弯绕绕。搜索结果里有几张游客拍的照片:石桥,乌篷船,临河的木楼,一座飞檐翘角的古戏台。还有一条本地新闻,标题是“桐溪老街改造项目启动,文旅开发公司董事长严振东表示……”。
我把手机扣在桌上,过了一会儿,又翻过来,把那条新闻从头读了一遍。
到了公司,我在共享盘里翻项目清单,翻到一半,手停住了。
“桐溪古戏台修缮工程,委托方:鹭汀县文物保护管理所,状态:待驻场。”
这个项目我早就听说过。两个月前,公司里讨论派谁去驻场,几个老师傅都推了:那地方偏,梅雨季又长,一驻就是大半年,谁家里没有老婆孩子要顾。最后这件事就一直搁着,等冯工从岚屿的工地回来再定。
冯工那天正好在办公室。他五十五岁了,头发白了大半,桌上永远摊着一堆图纸,压图纸的是一块从老宅子里拆下来的青砖。我敲门进去,说我想去桐溪驻场。
他从图纸上抬起头,摘下老花镜,用镜腿敲了敲桌沿。
“你才来三个月。”
“我能吃苦。”
“不是吃不吃苦的事。”他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,“那个戏台是清中期的,八角藻井,整个县就剩这一座了。当地有家开发公司想拆了重建,说是危房,鉴定报告都拿出来了,文保所不认,两边一直在拉锯。你去了,不光是干活,还得会看人。”
我低头翻那份文件。鉴定报告的落款处盖着一枚红章,委托方一栏写着:桐溪文旅开发有限公司。
“我会小心的。”我说。
冯工没有马上答应。他沉吟了一阵,忽然问我:“桐溪那边,你有亲戚?”
我张了张嘴,嗓子发紧,一时说不出话。
“……可能有。”
他没再追问,重新戴上老花镜,在派遣单上签了字。
“六月中旬去。每个月我过去一趟。有什么拿不准的,先拍照,别乱动手。老东西拆下来一块,就再也装不回原样了。”
我说好。走出他办公室的时候,窗外又下起了雨。
……
出发前一晚,我把那二十一封信重新理好,用一条干净的手帕包起来,放进背包最里面的夹层。拆开的那一封,我单独叠好,塞进了衬衫左边的口袋。
我又给父亲打了一次电话。他的船还在海上,卫星电话响了半天,没人接。我想过发一条短信,打了几个字又删掉,最后什么也没有发。
我不知道该问他什么。是问他认不认识一个叫温若棠的女人,还是问他,信封上那两个用力写下的字,是谁写的。
我把严振东的名片放进钱包,和身份证放在一起。我没扔它。他说我会去桐溪,说得那么笃定,我想知道他凭的是什么。
奶奶的房间我没有再收拾。樟木箱放回了床底,箱盖合上,樟木味还是从缝里往外渗。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对着空荡荡的藤椅鞠了一躬。
“奶奶,我出去一趟。”
没有人应我。窗外的梧桐树沙沙地响。
……
六月中旬,梅雨来了。
高铁开出澜城,窗外的楼房渐渐稀了,田野一片一片地铺开去,水田里倒映着灰白的天。过了苇塘,雨又大了起来,噼噼啪啪地打在车窗上,一阵紧过一阵。
我把额头抵在冰凉的玻璃上,隔着衬衫,按住胸口那封信。
二十一年了。我一直以为,自己是被丢下的那个。可现在我知道了,这二十一年,有一个人每年都在照着我长大的样子放宽衣裳,每年都在梧桐树下站一站,再转身走掉。
我很想知道,她的声音是什么样子的。
她叫我“渡渡”的时候,是不是也跟信上的字一样,轻轻的。
车厢广播里报出了下一站的站名。我拎起背包,站了起来。
第二章 河埠街上的裁缝铺
从鹭汀县城到桐溪,班车要开五十分钟。
车是那种老式的中巴,车窗关不严,雨丝从缝里斜斜地钻进来,在玻璃内侧积成一层细密的水珠。车上没几个人,前排一个老太太抱着一笼鸡,鸡偶尔咕咕地叫一声,又安静下去。我把背包抱在怀里,隔着帆布,能摸到那包信方方正正的轮廓。
公路两边是一望无际的水田,秧苗刚插下去不久,嫩绿嫩绿的,一行一行,被雨水洗得发亮。偶尔掠过一座白墙黑瓦的村子,屋后必有一条小河,河上必有一座小桥。司机把收音机开得很响,放的是一出我听不懂的地方戏,咿咿呀呀,唱一句,后头拖一个老长的腔,半天收不住。
我从来没有到过这个地方,可是越往前走,胸口越发紧。我总疑心这条路我走过,只是那回是往外走的。
……
桐溪镇的车站很小,一间平房,一块铁皮站牌,锈得只剩下“桐”字还认得出来。下了车,雨正下得绵密,不大,却没完没了,空气湿得能拧出水。我撑开伞,按手机上的地图往河埠街走。
老街是从一座石拱桥开始的。桥身爬满了青苔,桥栏上的石狮子被雨淋得乌黑,脑袋磨得光溜溜的,不知被多少人摸过。过了桥,一条青石板路沿着河岸弯弯曲曲地伸出去,一边是河,一边是挨挨挤挤的木楼,楼上的窗子全都支开着,晾着的衣裳收了一半,剩下一半在雨里滴水。
墙上贴满了告示。白底黑字,盖着红章,一张叠着一张,有的被雨泡得起了皱,边角卷起来,在风里扑扑地抖。我停下来读了一张:“桐溪老街改造项目征收公告”,落款是桐溪文旅开发有限公司。底下密密麻麻的条款,我读了两行就读不下去了,只记住了“限期”和“逾期”这几个字。
不少人家的门板上都用红漆喷了一个“拆”字,外面画一个圈。红漆喷得很粗,边上往下淌,淌到一半干住了。
走到一半,我在一扇门前停了下来。
那是一座两层的木楼,临河,门面不大,门楣上挂着一块乌木匾,匾上刻着四个字:若棠裁缝。字是填了石绿的,年头久了,颜色褪得很淡。两扇木门半开着,门板上也有一个圈,可圈里的那个字被人用白漆涂掉了,涂了好几遍,一笔都没露出来。灰黑的门板上剩下方方正正一块白,雨天里看着扎眼。
我收了伞,在门口站住。伞尖往下滴水,滴在门槛外的青石板上。
门里很静。我闻到了布料、樟木和熨斗烫过棉线的气味,还有一股白兰花的甜香。
是白兰花。
……
铺子里比外面暗。靠河的那面墙开着一排木格窗,窗下摆着一张宽大的裁衣台,台面被磨得油亮,上面摊着半幅浅蓝色的料子,压着一把大剪刀。墙边立着三个木头人台,各穿着一件没有完工的旗袍,月白的、灰色的、墨绿的,领口别着大头针,在暗处立着。地上铺的是青石板,中间被人走得微微凹下去,泛着一层油光。
里屋传来一阵声音。
嗒。嗒。是高跟鞋踩在青石地上,一声一声,脆,细,不紧不慢,从里屋往外来。
我忽然动不了了。
那个声音我听过。在澜城的弄堂口,在我生日的傍晚,在梧桐树下,越来越远。
现在,它朝我这边过来了。
里屋的布帘被一只手掀开了。那只手很白,很瘦,指节细长,中指上套着一枚旧旧的铜顶针。然后是一个低着的头,黑发在脑后挽成一个低低的髻,插着一根木簪。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旗袍,没有一点花纹,只在右襟别着一朵白兰花。旗袍下摆到小腿,往下是一双米色的小羊皮高跟鞋,圆头,鞋口浅浅的,露出半截脚背,跟细,足有九公分。她踩着它,脚背绷成一道弯,步子却一点不晃。
她手里拿着一卷软尺,正低头把它一圈一圈地绕起来,没有抬眼。
“先进来吧,外面凉。”
她说话声音很轻,像怕吵醒谁。
然后她抬起头来。
那一瞬间到底有多长,我记不得了。我只记得她手里的软尺掉了下去,在青石地上弹了一下,松开的那一头一路滚到我脚边,停住了。
她没有去捡。
她就那样站在布帘前,一只手还举在半空,保持着绕软尺的姿势。她的嘴唇动了一下,没有出声,又动了一下。
“渡渡。”
只有这两个字。
见面的样子,我在心里预备过好几种。高铁上想,班车上想,过桥的时候还在想:我是谁,我为什么来,我要问她什么。我以为自己会很冷静,会客客气气的,说不定还有一点恨。可她一叫出那两个字,我预备的话一句也想不起来了。
她比我想象的要小。
不是年纪小,是整个人小。她站在那里,踩着九公分的跟,也才到我的下巴,肩膀窄窄的,腰身细细的。脸很白,素着,一点粉也没擦,只有嘴唇是天生的淡红。眉毛淡,细细两弯,眼睛却亮,眼尾微微往下垂,看人时总像带着三分歉意。下巴尖尖的,脖子上一道纹也没有。她该有四十一了,可站在那里,看上去顶多三十,不像谁的母亲。
可是她的眉眼,我是认得的。我每天早上在镜子里都能见到。
我弯腰捡起软尺,绕好,走过去递给她。
她接过软尺的时候,指尖碰到了我的手指。很凉,在发抖。
……
她给我泡了一杯茶。
杯子是白瓷的,杯沿有一道细细的金线,她端着它从里屋走出来,走得很小心,茶水还是晃了出来,洒了几滴在她的手背上。她像是没觉得烫,把杯子放在我面前的小方桌上,又往后退了半步,两只手交握着搁在身前,指节捏得发白。
“你坐。”她说。
我坐下了。她没有坐,就站在裁衣台边,离我两步远。窗外的雨声沙沙地响,河上划过去一只乌篷船,橹声吱呀吱呀的
我捧着茶杯,热气扑在脸上,熏得眼睛发烫。
“我叫沈渡,”我说,说完才觉出这句话有多傻,“在澜城一家古建公司上班。这次是来修戏台的,要驻场半年。”
她点点头,又点了一下。
“戏台……”她轻声重复了一遍,“就在前面,过两座桥就是。”
“嗯,我在地图上看到过。”
又没话了。
我低头喝了一口茶,是绿茶,很嫩,入口微苦,咽下去才回甜。我把杯子放下,盯着杯沿那道金线。
“奶奶走了,”我说,“上个月底。”
她整个人晃了一下。
我抬起头。她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白,比她身上那件月白的旗袍还要白。她张了张嘴,过了半天,才问出一句话。
“她走的时候……疼不疼?”
我没想到她会问这个。
我想过她会问奶奶说过她什么,问奶奶有没有提起她,问这些年奶奶待我好不好。可是她只问了这个。
“不疼,”我说,“睡着的时候走的。”
她闭了闭眼,轻轻吐出一口气,嘴唇抿得紧紧的,下巴微微发抖。过了一会儿,她低声说:“那就好。”
她转过身去,背对着我,用手背在脸上很快地抹了一下。动作很快,几乎看不出来。
我捏着茶杯,指腹压在那道金线上,压得生疼。
二十一年,我以为自己多少是怨她的。可这会儿我在心里找了一圈,找不着。我只看见她的肩胛骨在旗袍底下支出两个尖。
“你上个月……”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涩,“在弄堂口?”
她的背僵住了。
过了半晌,她才转回身来,低着头,盯着脚尖前那一小块青石板,不点头,也不摇头。
她没有否认。
“我走过去的时候,”我说,“你让了一下。”
“嗯,是我。”她的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你为什么不叫我?”
她的手指绞在一起,绞得指节都泛白了。
“我怕……”她顿了一下,“怕你为难。”
信里也是这么写的。远远地,不让你为难。
我从衬衫口袋里取出那封信,叠成三折的信纸已经被我的体温捂得软了。我没有打开,只是把它放在桌上,推过去一点。
“信,我收到了。”我说,“我只拆了这一封。”
她盯着那张信纸看了很久。伸出手,又缩回去,最后只拿指尖碰了碰信纸的一角。
“一封也好。”她说。
另外那二十封在哪里,我为什么只拆一封,她都没问。
……
傍晚,门口进来一位撑着花伞的阿婆,来取一件做好的旗袍。
她从里屋取出一件叠好的旗袍,用牛皮纸包起来,系上一根麻绳。阿婆一边从布袋里摸钱,一边歪着头打量我,眼睛眯成一条缝。
“若棠,这后生是哪个?面生得很。”
她系麻绳的手停住了。
我也屏住了呼吸。在桐溪,在这条街上,大概没有人知道我是谁。她可以说是远房亲戚,可以说是来修戏台的客人,随便哪个说法都能把这句话带过去。我甚至已经替她想好了,觉得那样也没什么。
她把麻绳打了一个结,拉紧,抬起头来。
“是我儿子。”她说。
声音还是软的,低的,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。
阿婆愣了一下,张着嘴,眼神变了,目光在我和她的脸上来回转了两圈。她是老街上的人,二十多年前的事,她多半记得。她什么也没说,接过纸包,撑着伞走了。花伞很快拐过了桥头。
她站在裁衣台后面,手指还捏着那截剪剩的麻绳。她没有转头,耳根却红了,一直红到脖子。
我坐在那里,胸口又闷又烫。二十二年来,头一回有人当着外人这样说我。
……
天色暗下来的时候,我说我得走了,文保所给我在镇上的招待所订了房间。
她“嗯”了一声,送我到门口。我撑开伞,正要跨出门槛,她在身后叫住了我。
“那个招待所……”她犹豫了一下,“上个月贴了告示,说要拆,好多房间都封了,漏雨。”
我回过头。
她站在门里,半边脸被屋里昏黄的灯光照着,另半边隐在暗处。她的手扶着门框,指尖抠着门框上一道旧裂缝。
“楼上有个阁楼,空着,”她说,声音越来越低,“收拾一下就能住。你要是……不嫌弃的话。”
说完她就低下头去,等着我回绝。
雨落在伞面上,噼噼啪啪地响。河对岸的人家陆续亮起了灯,倒在水里,被雨点打碎,又拼回去。
“好。”我说。
她猛地抬起头来,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……
阁楼在二楼上面,要从一道很窄的木楼梯爬上去。她在前面带路,一只手扶着墙,一只手提着旗袍的下摆,九公分的细跟落在木楼梯上,哚,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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