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、谅解
又是一个早上五点,黄野准时出现在客厅。
母亲此时已经在瑜伽垫上了,还是那身黑色真丝吊带和短裤。黄野在她对面坐下,刚要开口说什么——
"我也要练。"
我的声音从走廊传来。
我拎着书包走到客厅,在瑜伽垫的另一端坐下,盘起腿,表情平静。
黄野的表情僵了一下。
"小神棍,"他的嘴角扯了扯,"你这是干嘛?"
"修炼。"沈渡说,声音没有任何波动,"我也是驱鬼师。我也需要每天吐纳。"
我转头看向母亲"妈,我可以一起吗?"
母亲看着我,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,然后是一丝柔和的光。
"可以。"她说。
黄野的牙关咬紧。他看着我平静地闭上眼睛,看着我平稳地开始呼吸,看着我成为一堵沉默的墙,横在他和母亲之间。
整个早上的吐纳,安静得可怕。
三个人盘腿坐着,呼吸平稳,一动不动。客厅里只有窗外传来的鸟鸣声和三个人的呼吸声。
没有调戏。没有试探。没有肢体接触。
结束后,母亲站起身,收起瑜伽垫。她看着我,嘴角微微上扬——那是她表达满意的方式。
"做得好。"她说。
我点了点头,站起身,背起书包"我去上学了。"
我走向门口,经过黄野身边的时候,没有看他,只是用肩膀轻轻撞了一下黄野的肩膀。
那个撞击很轻,但黄野读懂了——那是警告,是宣示主权,是"我在看着"的无声宣告。
黄野看着我的背影消失在门口,牙关咬得更紧了。
"小神棍……"他对着空气说,"你倒是挺会搅局的。"
晚上,黄野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
白天因为我的搅局,他什么都做不了。他知道我为什么会加入修炼。因为我看到了,知道了,并且害怕了。
但他也知道——我不可能永远在场。我要上学,要考试,我不是他,我的成绩很好,要去课外提升班,要参加各种活动。总有那么一些时刻,我不在。
问题是,在那些时刻到来之前,他需要缓和关系。
他不能再步步紧逼了。母亲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——"以后自己点外卖"不是开玩笑,是最后的警告。如果他继续越界,她真的会把他推开,远远地推开,推到再也够不着的地方。
那不是他想要的。
他想要的不是把她推开。他想要的,是让她慢慢靠近。
"放缓节奏……,先缓和关系……"
"师傅……我们来日方长。"
时间来到下一天,今天是周五
早上五点,闹钟没响我就醒了。
自从决定参与修炼之后,我的生物钟都准得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——比闹钟还早五分钟,眼睛自动睁开,大脑自动开机。
我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。走廊里很安静,客厅的方向传来一阵极轻的呼吸声——他们已经开始了。
黄野盘腿坐在瑜伽垫上,背对着我。母亲坐在他对面,穿着那身黑色的真丝吊带和短裤,背挺得很直,双手放在膝盖上,闭着眼睛。晨光从窗户照进来,在她的皮肤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。
我走到瑜伽垫的另一端,盘腿坐下。母亲没有睁眼,但我知道她知道我来了——她的呼吸微调了一个节奏,像一首乐曲里突然加入的第三声部。
三个人,安静地吐纳,在我刚开脉还不能完整吐纳的时候,也是三个人,想到这里我不觉心头一紧,呼吸都乱了一寸。
今天没有黄野的调戏,没有他的试探,没有他的肢体接触。他在我面前收敛得像一只被拔了牙的狼,低着头,闭着眼睛,呼吸平稳得近乎乖顺。
但我知道他不是乖。他是在等。等我不在的时候。
所以我要一直在。
半个小时后,母亲睁开眼睛。
"不错,你对吐纳的过程已经掌握了一些规律。"她对黄野说道。
黄野点了点头,"还是多亏了师父的教导"
我站起身,去卫生间洗漱。经过黄野身边的时候,他没有看我,只是低着肩膀,动作小心翼翼地收起瑜伽垫。
那姿态让我心里有一丝奇怪的感觉,黄野不是那种会乖乖认输的人。他的温顺背后,一定藏着什么。
但我没时间去想这些了。今天是周五,学校有月考。
"昨晚睡得好吗?"
母亲的声音从驾驶座传来。她的手握着方向盘,眼睛看着前方的路。车窗外是早高峰,车流像一条缓慢蠕动的金属河流,但她的车开得很稳,不急不躁,跟她的性格一样。
"还行。"我说,"做了一个梦。"
"什么梦?"
"记不清了。"我靠在座椅上,看着窗外的天空,"好像是爸以前带我去训练的时候。在山上。他教我画符,我画歪了,他拿笔敲我的头……然后闹钟就响了。"
母亲嗯了一声。那声"嗯"里带着一丝我说不清的情绪,像是一种被轻轻戳了一下的柔软。
车里的空调开得很足,凉风吹着我的脸。窗外的天空蓝得不像话,像被人用相机调过饱和度,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,像棉花糖。这种天气让人心情不由自主地好起来。
"妈。"我叫她。
"嗯?"
"暑假之后……我就高三了。"
母亲的眼睛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。眼神中有一种我说不清的情绪,不是惊讶,不是担忧,是一种带着一丝愧疚的东西。
"我知道。"她说。
"我想考一个好大学。"我继续说,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度,"不想让爸失望。也不想……让你失望。"
母亲的手握着方向盘,指节微微收紧了一下。
"你从没让我失望的。"她说,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,平静中还藏着一丝柔软。
我没说话。我看着窗外的天空,脑子里却全是那个车库里的画面——黑色的雾、扭曲的脸、父亲扑过来的身影、他胸口被鬼气击穿时喷出来的那口黑血。
那是我的最后一节实战课。在高考前,在一切即将尘埃落定之前,父亲带我去港城,说"这是最后一次,等你高三了就没有时间了"。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,像在安排一次普通的周末出游。
然后他就倒下了。
我的高三还没有开始,我的实战课已经结束了。而我唯一能做的,就是每天早上五点起床,跟着母亲修炼吐纳,然后在月考卷上把每一道题都做到尽善尽美。
"妈。"我又叫了她一声。
"嗯?"
"你的身体……还好吗?"我转过头,看着她,"最近有没有觉得累?晚上睡得好吗?"
母亲的眼睛仍然看着前方的路,但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她在笑。
"还好。"她说。
"你别太累。"我说,"家里的事情……我能分担的,我一定会分担。"
母亲没有回答。但她的手握着方向盘,比刚才更紧了一分。
车里安静了几秒钟。只有空调的风声和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。
然后母亲开口了,声音很轻,像一片落叶飘进水面,"你长大了,你是妈妈的骄傲。"
那几个字让我鼻子猛的一酸。但我没有哭。我只是看着窗外,看着那片蓝得不像话的天空,心里暗暗对自己说:我不会让你们失望的。不管是爸,还是妈。我不会。
车在教学楼前缓缓停下。
"我到了。"我解开安全带,推开车门。
"中午在学校吃。"母亲说,"我不回去了。"
"嗯。"我应了一声,然后犹豫了一下,"妈……"
"嗯?"
"注意身体。"我说完,关上车门,朝教学楼走去。
走了几步,我回头看了一眼。母亲的车还停在那里,车窗摇下来了一半,她的脸从车窗里露出来,看着我。晨光从她的侧面照过来,在她的轮廓上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,宛若九天上的神女。
她从来没有这样送过我上学。以前都是父亲开车,她坐在副驾驶,三个人一路聊着各种琐事——学校、术法、天气、晚饭吃什么。那时候我觉得这种日常无聊透了,每天都一样,毫无新意。
现在我才明白,那种无聊透顶的日常,是多么珍贵的东西。
我朝她挥了挥手,转身走进教学楼。
我不在母亲执教的班级。我在"教师子女班"——那是学校专门为教职工子女开设的班级,授课老师都是老资格的特级教师,教学经验和应试技巧在整个省城都是数一数二的。
母亲教语文,但她不教我。她的班级在三楼,我的班级在五楼。我们在同一栋教学楼里,却隔着两层楼。
这曾经是让我暗自庆幸的安排——我不想让同学知道我妈是老师,不想被贴上"教师子女"的标签,不想在课堂上的表现被实时汇报给家长。当时的我简直蠢的可怜。
现在我只觉得庆幸——庆幸我们还在同一栋楼里,庆幸我每天都能在走廊里偶遇她,庆幸中午还能和她一起吃一顿饭。
中午,食堂。
我打了两份饭,占了一个靠窗的位置。十分钟后,母亲端着餐盘走过来,在我对面坐下。
她穿着浅灰色的连衣裙,领口有一圈细细的白色蕾丝,手腕上戴着那串父亲送她的檀木佛珠。她看起来比上午轻松了很多,肩膀没有绷得那么紧了。
"给。"我把筷子递给她,然后把一盘清炒西兰花往她那边推了推,"你多吃点蔬菜。"
母亲接过筷子,看了我一眼。那眼神里是一种被习惯了的、但每一次都会微微触动的东西。
"你也吃。"她说。
我们安静地吃了一会儿。食堂里很吵,周围坐满了学生,聊天声、笑声、碗筷碰撞声混在一起,像一锅沸腾的粥。但我们的小角落很安静,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和咀嚼声。
"妈。"我终于开口了,声音压得很低,"黄野……他怎么样了?"
母亲的筷子停了一下。然后她继续夹菜,语气很平"还好。鬼气拔除了一次,暂时稳定。"
"他……"我犹豫了一下,"他有没有再……"
"没有。"母亲知道我想问什么。她抬起头,看着我,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,"这几天他很老实。"
"妈。"我看着她的眼睛,"你为什么要收留他?"
这个问题在我心里憋了整整五天。从黄野踏进家门的那一刻起,我就想问了。尽管我的心中已经隐约有了答案。但我一直不敢问,怕答案是我不想听到的。
母亲的筷子又停住了。这次停得比上次更久。她的眼睛看着盘子里的西兰花,没有看我。
"你爸的命……需要他来续。"她说,声音很轻,像一片落叶飘进水面。
"什么意思?"
"黄振华答应承担你爸的续命费用。每天三万七。"母亲的声音依然很平,像在陈述一份与己无关的报告,"条件是……我负责救他的儿子。"
我的手指攥紧了筷子。
"所以……"我的声音有些哑,"他是……人质?"
"不是人质。"母亲抬起头,看着我。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我说不清的情绪,是带着一丝疲惫的清醒,"黄野体内的鬼气需要定期拔除,否则他会死。我做不到见死不救。"
她顿了顿,又说"而且……这一单本来是我和你爸一起接的。我们失手了,你爸重伤,黄野也被鬼气附身。黄振华在这种情况下……仍然愿意出钱救人,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。她的声音低了一度"如果没有他的钱……你爸早就……"
她没有说完。但我知道她想说什么。
我的手指攥得更紧了,指节泛白。筷子在我的手里微微颤抖,像两根快要折断的树枝。
"爸……"我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,"他还好吗?"
母亲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"黄老板的秘书每天都会告知情况。"她说,"目前没有任何好转的迹象。续命针在维持,但鬼气没有消退。可能……还需要去追查一下关于那个瓷瓶。"
"瓷瓶?"
"那只厉鬼的来源。"母亲说,"只有找到它的根源,才有可能找到彻底清除鬼气的方法。"
我没有说话。我看着母亲的眼睛,看着那双平静得近乎冷漠的眼睛,心里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酸楚。
她一个人在扛着这一切。丈夫的命、雇主的债、儿子的前途、还有那个觊觎她的无耻之徒——她全部一个人扛在肩上,不哭、不怨、不解释,只是每天五点起床,安静地修炼、教书、做饭、给黄野拔除鬼气,然后在深夜的房间里独自哭泣。
而我,直到此刻,才知道这一切的全貌。
"妈。"我的声音有些哑,"对不起。"
"为什么道歉?"她看着我。
"我……我之前不知道。"我低下头,看着盘子里的饭,"我以为你……只是……"
"只是什么?"
"只是……"我说不出来。我一开始只是以为她在利用黄野,我以为她在玩一场危险的生存游戏,我以为她不是无辜的——但现在我才明白,她没有在玩。她只是在生存,在竭尽全力地让这个家不散。
"吃饭吧。"母亲的声音软了一度,"菜凉了。"
我点了点头,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西兰花放进嘴里。味道很淡,但我吃得很认真。
心里的那个疙瘩,在刚才的对话中慢慢地解开了。不是因为它不存在了,是因为我终于理解了——理解母亲的处境,理解她的选择,理解她为什么对黄野的越界选择忍耐而不是反击。
她不是不在乎。她是没有资格在乎。
下午的课程过得很快。月考的成绩出来了——数学140,语文132,英语145,理综280。总分697。年级第三。
班主任在讲台上念成绩的时候,我的心情出奇地平静。不是因为这个成绩有多好,是因为心里的那个疙瘩解开了——我知道母亲在做什么,我知道她为什么这么做,我知道我该做什么。
放学铃响的时候,母亲的车已经停在教学楼门口了。
"考得怎么样?"她问。
"697。"我说,"年级第三。"
母亲的嘴角微微上扬。
"不错。"她说。
车开进小区的时候,天已经暗了。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,在车窗上投下流动的光斑。我靠在座椅上,看着窗外的景色,心里有一种久违的轻松。
今天一天,没出什么幺蛾子。天气很好,成绩很好,和母亲聊了天,心里的疙瘩解开了。一切都很好。
直到——
我们打开门。
客厅里灯火通明。茶几上堆满了礼盒,大大小小的,五颜六色的,像一座突然从地底冒出来的礼物山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陌生的香气——不是母亲的味道,是某种昂贵的、甜腻的香水味。
黄野站在礼物山旁边,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和一条黑色的长裤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脚上穿着一双擦得锃亮的皮鞋。他的表情和之前完全不同——不是那种玩世不恭的笑,不是那种充满欲望的眼神。是一种罕见的、近乎真诚的认真。
他看着我们,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"师傅。沈渡。"他的语气很郑重,像排练过很多遍,"这几天……是我不好。我太放肆了,说了不该说的话,做了不该做的事。"
他直起身,看着母亲的眼睛"我反省了。我知道错了。"
然后他又转向我"沈渡,你比我大,也比我懂事。我……我决定以后向你学习。跟着师傅,好好做人,好好修炼。"
说完,他不等我们回应,径直走到礼物山前面,开始拆封。
"这是给你的,沈渡。"
他拿出一个黑色的礼盒,递给我。我打开——里面是一台最新款的游戏机,包装盒上还印着发售日期,是三天前才上市的限量款。
"还有这个。"他又拿出一个银色的笔记本电脑,放在我手里,"配置我查过了,够你用到上学。"
"楼下还有一辆山地车。"他说,"明天让物业帮你搬上来。"
我愣住了。手里捧着游戏机和笔记本电脑,大脑一片空白。今天心结刚解开,我本就心情极好,现在看到他这样诚恳地道歉,还有这些实实在在的礼物……
我的戒心不由自主地松了一分。
"你……"我张了张嘴。
"我是真心的。"黄野看着我,眼神真挚得让人无法怀疑。
我看着他,看着那双亮得发亮的眼睛,心里那个一直紧绷的弦终于松了。
"好。"我说,嘴角不由自主地浮起一个笑,"以后……修行上不懂的,尽管来找我。我们一起进步。"
"以后……多多关照。"黄野笑了,笑得不带任何攻击性,温和得像一阵春风。
然后转向母亲。
"师傅。"
他走到最大的那个礼盒前,蹲下来,拿出几个精致的盒子。
"这是护肤品。海蓝之谜的全套。"他把一个白色的礼盒放在茶几上,"问了柜姐,她说这个适合你的肤质。"
他又拿出一个棕色的木盒,打开——里面是各种名贵的药材,人参、鹿茸、冬虫夏草,整整齐齐地码在丝绒衬垫上。
"这是补身体的。"他说,"你……你太累了。"
然后是最关键的——
他拿出一个黑色的礼盒,打开。
里面是一排丝袜。不是一双,是一排。黑色、裸色、深灰色、酒红色……各种颜色,各种厚度,从最薄的透明款到稍厚的哑光款,应有尽有。每一双都包装精致,像一件件可以被穿在身上的艺术品。
母亲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。她看着那些丝袜,眼神淡漠得像在看一堆无关紧要的杂物。
但黄野没有停。
他又拿出三个红色的鞋盒,依次打开——
第一双是香槟色的蝴蝶结高跟鞋。缎面材质,鞋头有一个精致的蝴蝶结,鞋跟大约八厘米,线条流畅得像一件可以被穿在脚上的雕塑。
第二双是黑色的红底侧空高跟鞋。经典的黑色漆皮,鞋底是标志性的红色,侧面有一个镂空的弧线,像一道隐秘的伤口。
第三双是裸色的一字带高跟凉鞋。极简的设计,只有一条细细的金色带子横在脚背上,鞋跟大约六厘米,像一根被拉长的金色琴弦。
"师傅。"黄野把三双鞋并排摆在茶几上,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度,"你鞋柜里的鞋……都很好看。但我想送你几双更好看的。
他看着她的眼睛"你穿这些……一定很好看。"
母亲看着那三双鞋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伸出手,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香槟色缎面的蝴蝶结——那种触感冰凉而光滑,像一块被精心打磨过的玉石。
"谢谢。"她说。
两个字。没有任何情绪。但黄野捕捉到了——她没有拒绝。她没有说"拿走",她说的是"谢谢"。
他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然后母亲做了一件让我完全没想到的事——她伸手,把我手里的游戏机拿了过去。
"这个。"她把游戏机放在茶几上,"周六日才能玩。快要高三了,不能分心。"
"妈——"我下意识地想抗议。
"周六日。"她重复了一遍,语气不容置疑。
我张了张嘴,最终没有再说什么。我知道她是对的。我也知道,她把游戏机收走,不是因为怕我分心——是因为她不想让黄野用礼物收买我。
黄野站在旁边,看着这一切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。那个动作很快,快得像幻觉——但我捕捉到了。那不是一个失望的表情,那是一个满意的表情。
就像他预料到了这一切。
"下周一。"母亲合上最后一个鞋盒,站起身,"黄野,你跟沈渡一起去上学。你就在我的班上。"
黄野的眼睛亮了起来。
"我一定好好表现。"他说,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认真,"我保证……重新做人。"
母亲看了他一眼,那一眼淡淡的,没有任何温度。然后她转身朝厨房走去。
"我去做饭。"
我站在客厅里,看着茶几上堆成小山的礼物,看着黄野亮得发亮的眼睛,看着母亲消失在厨房门口的背影。
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,不是开心,不是放心,是一种更复杂的、我说不清楚的东西。
一切看起来都很完美。黄野道歉了,反省了,送了礼物,承诺了好好学习。母亲收下了礼物,接受了道歉,安排了他下周一上学。我们三个人前几天的各种芥蒂,表面上都解除了。
至少在我看来,这是宾主尽欢。
但不知道为什么,我总觉得哪里不对。
黄野站在礼物山旁边,看着我,嘴角浮起一个温和的、没有任何攻击性的笑容。
"沈渡,"他说,"以后……请多多关照。"
我点了点头,把笔记本电脑放在茶几上,走向自己的房间。
经过鞋柜的时候,我回头看了一眼——那排高跟鞋在百叶窗的缝隙里若隐若现,像一排等待被唤醒的精灵。
而黄野……黄野的目光正落在厨房的方向,落在那个已经消失了的背影上。
他的嘴角仍然挂着那个温和的笑容。
但那个笑容太完美了。完美得……不像真的。
我把房门关上,开始学习。
周六早上没有吐纳修炼。
我睡了个懒觉,睁开眼的时候已经九点多了。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光斑。我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,享受着这种久违的、什么都不用想的慵懒。
走廊里传来脚步声。然后是母亲的声音,隔着房门传进来"沈渡,醒了吗?"
"醒了。"我含糊地应了一声。
"我和黄野出去买点东西,你在家休息。"母亲说,"游戏机我放客厅了,周六日可以玩。"
我愣了一下,然后从床上弹起来,推开门"我也要去。"
母亲站在玄关处,已经换好了出门的衣服——一条浅蓝色的连衣裙,外面搭了一件白色的针织开衫,脚上穿着一双裸色的平底鞋。她看起来比平时轻松了很多,头发散着,没有扎成那个一丝不苟的发髻。
黄野站在她旁边,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和一条蓝色的牛仔裤,脚上是一双白色的运动鞋。他的胳膊露在外面,皮肤白净,没有任何伤痕。他朝我笑了笑,那个笑容很平常,没有任何攻击性。
"你这段时间也挺辛苦的。"母亲说,声音比平时软了一度,"在家放个假,玩玩游戏,看看书。我们很快就回来。"
我还想说什么,但看到她眼里的疲惫,那种藏在平静表面下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