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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凌辱虐情] 调教蒙眼的律师妈妈(1-4)【字数:24537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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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帖最后由 于小行 于 2026-9-28 16:07 编辑

第一章 灯下

  周五的晚高峰。地铁往城西开,过了地下那几站,列车爬出地面,跟高架桥上的车流并排跑了一阵,又钻回地下。林泽靠着车窗,看天色一点点沉下去。高架下的路灯杆一根根掠过,把影子拉长又压短。对面的大爷从包里掏出一袋包子,慢腾腾地咬,韭菜的味儿很快在车厢里漫开。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两次,接起来。
  「妈。」
  「到哪了?」
  「刚过隧道,快了。」
  「嗯。」
  那边顿了很久,久到以为信号断了,拿开看了一眼,通话还在。
  「冰箱里有吃的,你自己弄点。」
  「好。」
  「你爸晚上有饭局,不用等他。」
  「知道了。」
  「路上人多,别挤。」
  又顿了一下,通话就断了。看着窗玻璃上映出来的自己的脸,把手机收回口袋。母亲今天说的话,拢共没几句。以前接电话不是这样的。以前会问吃了没,问路上人多不多,问他下周回不回来,一句话能拆成五句讲。现在把每句话都压到最短,像在省什么。
  从地铁口出来,风很大。拖着行李箱走了一段,在小区门口的水果店停下。水果店老板正蹲在门口整理纸箱,看见他,直起身来。
  「小泽回来啦?」
  「叔。」
  「你妈这两天没下来买菜。」老板往店里努了努嘴,「进了筐草莓,她上次说想吃,你带一盒回去。」
  「好。」
  买了一袋橘子,又提了一盒草莓。母亲不爱吃橘子,但记得以前说过,加班到半夜的时候,想喝口凉的。草莓是真说过想吃,那是上个月电话里随口提的,老板居然记得。
  电梯上到十二楼,掏出钥匙,拧开门。
  玄关的灯没开。借着走廊的灯光看见一整面墙的鞋柜上摆着一双拖鞋,是母亲那双,摆放的方向和上周出门时一模一样,连鞋尖的角度都没变。鞋柜边上搁着一双男式皮鞋,鞋底沾着干了的泥,是父亲的,没换进去。
  两天没出门了。
  换了鞋,把行李箱推进自己房间,出来的时候顺手把客厅的灯按亮。灯光落下来,看清了这间屋子。
  茶几上放着一个外卖袋,封口没拆,小票卷在袋子外面,里面的粥已经凉透,凝了一层白膜,塑料勺还插在盖子里,没动过。冰箱里东西不少,冷冻层码着分装好的肉和虾,冷藏层放着水果、牛奶,几盒蓝莓洗好了装在盒子里,蔫了,大多没动过。最上层那盒酸奶过了期,标签上的日期看了一眼,就放回去了。冷藏室的门边上贴着一圈冰箱贴,有个磁贴下面压着一张餐厅的订座回执,日期是上个月的,订了两个人的位,没有去。
  灶台上干干净净,连锅都是收起来的,油壶摆在角落里,盖子上的灰是薄薄一层。水槽里却泡着一只碗,碗沿还粘着干了的米粒,泡得水都浑了,像是洗到一半放下,就再没回来洗完。
  阳台的门虚掩着。晾衣架上挂着几件衣服,一件白衬衫、一条灰裤子,还有母亲的睡裙。衣服已经干透了,硬邦邦地挂在风里,没收。阳台上那几盆绿萝蔫着叶子,土干得裂了缝,母亲以前每周都浇,从没让它们干成这样。
  书房的门虚掩着,透出一条窄窄的光缝。键盘声断断续续从门缝里漏出来,偶尔停很久,又响几声,像一个人在打字打到一半,忽然忘了下一句。
  站在走廊里,看了一会儿那道门缝,没有敲门。走进厨房,烧了壶水,等水开的工夫把茶几上那个外卖袋拎起来,看了一眼小票上的店名和日期,昨天的。把袋子扔进垃圾桶,洗了杯子,倒了一杯水放在餐桌上,没有往书房那边送。
  自己下了一碗面。冰箱里翻出一盒虾仁、两个鸡蛋,橱柜里找到一把细面,锅里的水滚起来,虾仁先下去,面再下去,鸡蛋打下去,蛋白散了,在沸水里飘成一片白。母亲煮面从来不散黄,打蛋之前会先把蛋在碗沿磕一下,然后用筷子在锅里搅出一个旋涡,蛋液顺着旋涡落进去,成形,不散。
  站在灶台前,把散了的蛋捞出来吃了。
  然后提着行李箱回了房间。路过书房门口,放轻了脚步,门缝里的键盘声停了一瞬,又响起来。
  躺在床上,听见书房的门开了一下,脚步声走到餐桌那边,停住,又走回书房。那杯水被端走了。
  没有起来。
  凌晨两点,被走廊里一声很轻的动静弄醒。睡前喝了太多水,本来就睡得不沉。楼下不知道谁家的猫叫了一声,又没了。
  睁眼,摸过手机看了一眼,两点出头。走廊尽头书房的光还亮着,从门缝底下渗出来,在暗色的地板上拉了一道细长的亮痕。走廊墙上的挂钟在走,秒针的声音在夜里格外清楚。
  披了件外套走出去,光着脚,踩在地板上没有声音。书房门虚掩着,留了一指宽的缝,灯没开,只有电脑屏幕亮着,蓝幽幽的一片,把门缝镀成一道冷线。
  李烟芸背对门口坐着。穿一件吊带睡裙,缎面的,月光下泛着一点微光,领口松了,肩带滑到手臂一半,露出一截肩。脊背微微弓着,肩胛骨的轮廓在睡裙下若隐若现。屏幕的蓝光顺着脊背铺下来,描出侧脸的轮廓,脖颈到锁骨的线条。皮肤白,在蓝光底下白得近乎透明,能看见锁骨下方那一片细小的阴影。
  睡裙的领口宽,俯身的时候胸口那片白压得更低。隔着松垮的缎面,两团沉甸甸的弧线坠在胸前,把布料撑出一个饱满的坡度,随着呼吸轻轻起伏。腰却细,睡裙在腰侧收进去,勒出一道明显的曲线。裙摆只到膝盖上方,屈腿坐着,两条腿叠在一起,小腿的线条在蓝光下泛着白,脚踝细,脚背弓着,趾甲干干净净。
  没戴眼镜,头发松松挽着,几缕垂在耳侧,随着微微偏头的动作晃了晃。她侧过身去够桌上的杯子,睡裙的布料被牵扯着绷紧,胸前的弧度跟着晃动了一下,又稳住。锁骨下方那一片阴影,是两团雪白挤出来的沟壑,蓝光落进去,明暗分明。书桌角上放着一只马克杯,杯沿上印着半圈口红印,干在那里,有些日子了。
  面前的页面上铺满了图,一排一排的小方块,缩略图叠着缩略图,有的能看清轮廓,有的糊成一片。林泽站在门缝外,看不太清那些图的内容,只能看见鼠标一直停在页面中间,半天没有挪动。
  李烟芸就那么坐着,看了很久,久到门外的林泽腿站麻了,才悄悄退开,回了房间。退开的时候胳膊肘擦过走廊墙边一幅挂画,画框发出一声极轻的响。书房的椅子立刻动了一下。
  停住脚步,屏住呼吸。
  椅子没再响,电脑的光还亮着。过了几秒,鼠标的滑轮声重新响起来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楼上传来抽水马桶的声音,是楼上那户半夜起夜,水管里咕噜噜响了一阵,又安静了。
  躺回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过了一小会儿,书房里传出一点声音,很轻,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之后漏出来的。断断续续,响一阵,压下去,过一会儿又响起来,像一个人在极力忍着什么,忍到最后没忍住。
  在心里数着。那声音响了二十分钟,彻底停了。
  走廊里的灯灭了。
  忽然想起来,已经很多年没见母亲哭过了。上一次,还是小时候发高烧,她守了一夜,天快亮的时候坐在床沿上哭过,以为睡着了。当时没睡着,记得她哭的时候肩膀一抽一抽的,拿手背压着嘴,声音全闷在掌心里。床头柜上放着一碗半夜熬的梨汤,凉透了。
  当时假装翻了个身,哭声立刻停了。
  第二天早上,餐桌上摆着粥和几碟小菜。粥是电饭煲煮的,小菜是冰箱里现成的,一碟酱瓜,一碟腐乳,一盘拍黄瓜,黄瓜切得大小不一,有一块明显切歪了,拍的时候劲使偏了。
  李烟芸坐在对面。今天穿了件浅灰的家居裙,圆领,头发盘起来了,露出一截后颈。脸上没化妆,气色很差,眼下青了一片,嘴唇也有些干,起了一层细皮。但坐得直,腰背挺着,端粥碗的动作还是稳的。手指修长,指节干净,端碗的姿势像拿文件,拇指和食指捏着碗沿,另外三根手指虚托着碗底。
  家居裙是宽松的款式,可她坐着的时候,胸前那道弧线还是把布料撑了起来。浅灰的颜色压不住饱满的轮廓,两团雪白在领口下堆出一道沟,随着呼吸一起一伏。她弯腰去够桌上的勺子,领口垂下去,锁骨下方那颗痣露出来,在胸口偏左的位置,小小一颗,长在雪白肌肤上,格外显眼。裙摆下的两条腿交叠着,又长又白,膝盖并拢,脚踝细得一只手能握住。
  李烟芸低头喝粥,睫毛垂着,半天才眨一下。粥很烫,吹了吹,又放下,等它凉。等粥凉的工夫,摸过手机,划开微信,工作群的消息一条条顶上来,一条条看,指尖滑得很快,偶尔停下来,回一句语音,声音短,公事公办。
  林善坐在主位上,低头刷手机,粥喝了两口,放下碗说约了人,起身就走。走到玄关弯腰换鞋,翻公文包找车钥匙,翻了两遍没找到,又摸外套口袋。李烟芸放下筷子,从茶几抽屉里把钥匙拿出来,递过去。
  「这儿。」
  「哦。」
  林善接过来,走了。李烟芸叫了他一声:
  「老林。」
  「嗯?」
  「晚上回来吃饭吗?」
  「看情况吧,跟客户约了。」
  「几点回?」
  「说不准,你别等了。」
  林善摆摆手,门在身后合上。李烟芸坐在桌边,好一会儿没动。把那碗凉得差不多的粥端起来,慢慢喝完,起身收拾碗筷。收碗的动作很轻,碗与碗之间没有碰响。洗碗的时候把水龙头拧得小,哗哗的声音压得很低,像怕吵着谁。
  林泽帮着收。端起碟子往厨房走,经过李烟芸身边的时候,她放在桌沿的手机被手腕碰了一下,滑下去,落在木地板上,屏幕朝上亮着。
  页面停在一个网站上,排着密密的缩略图,往下拉不到底。弯腰捡起手机,屏幕在手里亮了几秒。没有细看那些图,只记住了那串网址里几个字母的先后顺序,然后把手机放回桌沿,放的角度和刚才一模一样。
  「妈,你手机。」
  「嗯,谢了。」
  李烟芸接过去,锁了屏。动作很快,脸上看不出什么。指尖在锁屏键上停了一下,才按下去。低头把手机放进裙子口袋,又抬头看了林泽一眼。那一眼很短,快得像错觉。
  端着碟子进了厨房,拧开水龙头。水声哗哗响着,低头洗碗,后背对着客厅。碗上的粥迹被水流冲开,洗得很慢,把每个碗都转了三四圈。
  李烟芸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,没有进来,转身走了。
  等林泽洗完碗出来,李烟芸站在灶台前,盯着锅里剩下的那半锅粥发呆。站着不动,肩背微微塌下去,整个人比早餐时矮了一点。阳光从窗户斜进来,照在脚边,那双拖鞋的鞋尖还朝着玄关的方向,像随时要出门,又一直没有动。
  上午十点多,李烟芸去阳台收衣服。家居裙没换,光脚踩着拖鞋,从客厅走过去的时候,林泽的视线不自觉地跟着那道背影。腰肢纤细,从身后看格外明显,臀部的曲线在裙摆下撑出一个饱满的弧度,随着步子轻轻晃动。她踮脚去够晾衣绳,裙摆跟着上提,露出一截小腿,白得晃眼。一件一件把干透的衬衫和睡裙收下来,搭在手臂上,走到一半又停下来,低头看着手里那件睡裙,站着没动。过了一会儿把衣服抱回房间,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喷壶。给那几盆蔫了的绿萝浇了水,水浇得慢,一盆一盆地浇,浇完蹲下来,用手把裂开的土按了按。
  林泽在客厅擦桌子,没抬头。绿萝喝饱了水,叶子还是蔫的,一时半会儿缓不过来。
  没有叫她。回了自己房间,把门轻轻带上。
  隔了一会儿,听见厨房里传来水声,然后是锅被刷洗的声音,刷得很用力,铁铲刮过锅底的声响在安静的中午显得格外清楚。
  下午下楼丢垃圾,看见垃圾桶里倒掉的那锅粥,粥已经冲散了,米粒贴着桶壁往下滑。又去了趟物业,把车位的月租续了,顺手上楼的时候帮三楼的大妈抬了一箱矿泉水,大妈非要塞给他两个橘子。
  傍晚,灶上重新煮了一锅新的。厨房飘出粥的米香,还有鸡蛋羹的味儿。去厨房看了一眼,小火煨着粥,蒸锅里蹲着两碗鸡蛋羹,一碗上面撒了葱花,一碗没有。母亲知道他吃鸡蛋羹不要葱。
  下午,室友周毅打电话过来。
  「林泽,你什么时候回来?」
  「过几天。」
  「选修课老师点名了,你作业,作业还没交呢。」
  「我发邮件跟老师请过假了。」
  「行吧。你妈还好吧?上周你说她感冒了。」
  林泽靠在窗框上,看着楼下的滑梯。
  「好了。」
  「那就行。你回来之前记得把小组作业发我一下,老大催了。」
  「晚上发你。」
  挂了电话,在窗前站了很久。手机又震了一下,是快递柜的取件码,上个月买的一箱书到了。下楼取了快递,拆开,把书码到书架上。书架第二层摆着高中的练习册,旁边放着一本相册,抽出来翻了翻。里面有张全家福,是好几年前过年拍的,三个人站在小区门口的灯笼底下,李烟芸笑得眉眼弯弯,林善搭着她的肩,他站在中间,个子刚到母亲的肩膀。
  那一年母亲还没这么瘦。
  楼下几个小孩在滑梯旁追着跑,一个扎马尾的小女孩滑下来,鞋掉了一只,又跑回去捡。一个老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,手里攥着一袋豆沙包,慢腾腾地撕开袋子,一个接一个地吃。
  母亲以前也爱坐那张长椅。那时候刚做律师没几年,案子没现在这么多,周末会带着文件下楼坐一会儿,晒着太阳看。他放学回来,远远看见她坐在那里,头发被风吹起来,她会抬头冲他笑,把文件合上,问他今天在学校怎么样。那时候嫌她话多,一个问题能答三遍。
  后来案子多了,周末也难得下楼。再后来下楼的时候不坐长椅了,站一会儿就上去。最近这半年,连门都很少出。
  林泽转身,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。门关着,里面没声音。给花浇了一遍水,把阳台的晾衣架转了个方向,让剩下的衣服能晒到太阳。
  傍晚烧了水,倒了一杯,放在书房门口的地板上。没有敲门,放稳就走了。杯子里的水冒着热气,在走廊的灯光下袅袅地散。走廊的感应灯在他身后亮起来,等他走回房间门口,才灭下去。
  夜里起夜,路过书房门口,那杯水被端进去了,剩了半杯。杯子放在书桌角上,灯已经灭了。弯腰摸了摸杯壁,还是温的。
  回了自己房间。
  晚上,坐在自己房间里,窗户半开着,夜风灌进来,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。楼下有人遛狗,狗叫了两声,又被主人呵住。隔壁单元有人在做饭,油烟混着炒菜的香味飘上来,一会儿又散了。
  回想这三年。
  母亲以前是爱笑的。饭桌上会讲律所的事,讲输掉的官司,讲难缠的当事人,讲着讲着就自己笑出声,父亲那时候会接话,两个人能聊到碗都空了。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,饭桌上只剩筷子碰碗沿的声音。
  夫妻两个人在家几乎不说话。父亲应酬越来越多,回来得越来越晚,两个人的作息彻底错开。母亲一个人坐在书房里的时间越来越长,从晚上九点坐到深夜,有时候整晚不出来。书房的门成了家里最常关着的一扇门。
  以前觉得,她是累了。一个律师,每天接那么多案子,输赢都是压力。以前也累,以前累的时候会靠在沙发上揉太阳穴,会喊他过去陪她坐一会儿,让他给她倒杯水,会跟他说今天在庭上碰见了什么样的对手。以前累的时候还会敷面膜,一边敷一边跟他说最近追的剧。
  现在谁也不喊了。把那些话都收起来,收在书房那扇关着的门后面。梳妆台上那盒面膜的包装盒还在,落了灰。
  把抽屉最里面那部旧手机翻出来。那是李烟芸三年前换下来的,他说拿去修一修当备用机,她没在意,说拿去就是。手机还能开机,记得她的密码。设密码的习惯是固定的几个数字排列,小时候看她输过一次,就记住了,一直没忘。
  给旧手机充上电,开机,连上电脑。数据线插进接口的时候,听见自己的心跳,比平时快了一截。
  同步记录里,那些深夜的访问记录一条条浮出来。同一个网站,访问时间集中在凌晨一点到三点,最密的时候连着七天没有断过。白天要开庭,要见当事人,要写文书,只有那些深夜是她的。
  翻过去几十页,全是同一个网站的痕迹。最早的一条,是四个月前。
  四个月。一百二十多个深夜。
  把截图存进一个加密文件夹,文件夹名字是随手敲的,三个字母,敲完自己盯着看了一会儿。把旧手机断开,又把她现在用的手机和电脑都接上自己的电脑。没有动她的东西,只是同步,记录,备份。屏幕上进度条一格一格地走,盯着那根线,手指搭在键盘边缘,没有落下去。
  客厅里传来电视机的声音,音量开得很小,几乎听不清。是母亲把电视打开了。很少看电视,只有累极了又睡不着的时候,会开着电视当背景音。听了一会儿,认出来那部剧的台词,是她以前追过的一部老剧。
  整个过程做了半个小时。做完之后把一切恢复原样,电源线插回原来的位置,桌面图标回到原来的顺序。检查了一遍,确认看不出动过的痕迹。
  给周毅发消息:「晚几天回校,作业晚上发你。」
  周毅回:「行。」
  关掉电脑,屏幕黑下去,倒影里是自己的脸。盯着那片黑看了一会儿,起身去了趟书房。
  李烟芸已经睡了。书房里拉着窗帘,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,照在书桌上。那杯水还在桌角,剩了半杯,杯沿上有一圈干涸的水痕。桌面上摊着一沓案卷,红笔圈过的痕迹在月光下看不清颜色。电脑的电源灯亮着,绿色的一点,像是醒着的眼睛。案卷旁边压着一支老式钢笔,笔帽上磕掉了一小块漆,记得那是她执业第一年买的,一直用到现在。
  弯下腰,把书桌的电源拔了,又插上。手指在那根电源线上停留了几秒,指腹压过插头边缘,感受了一下温度。然后直起身,退回自己房间。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,月光正好落在那沓案卷的封面上,红笔的批注被照亮了一行。
  走到客厅,电视还开着,屏幕里放着那部老剧的片尾曲。拿起遥控器,想关掉,想了想又放下,把音量调小了一格。茶几上那盒草莓还放着,母亲没吃。拿起一颗,有点软了,放进嘴里,甜的,放了一下午,已经不怎么新鲜了。
  关上客厅的灯,回了房间。
  躺在床上,天花板在黑暗里浮着一层淡光。窗外偶尔有车灯扫过,光斑在天花板上滑过去,又消失。隔壁房间很安静,安静得像是没有人。

  第二章 屏后

  开学前一周,林泽在学校旁边的小区租了间一居室。高层,电梯,有门禁,楼下就是便利店和地铁口。看房那天房东领他上去,楼道干净,一室一厅,一张床,一张书桌,一个衣柜,窗台对着楼下的花园。房东问他哪个学校的,他说了校名,又补了一句,课少,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写代码,做点自己的项目。房东看他年纪轻,问是不是要考研,他说不是,大二。当天就签了合同,押一付三,租金从卡里划出去,没犹豫。
  给家里打电话,说这学期课少,想搬出来住,安静,方便写代码。
  母亲在电话那头顿了顿:「钱够吗?」
  「够,上学期比赛奖金还没花。」
  「行。自己注意安全。」
  「嗯。」
  挂电话的时候,听见她那边键盘声停了一下,又响起来。书房的门关着。
  搬进来那天是周日。周毅帮抬了两趟行李,站在门口往里看了看:「你这也太素了,连个电视都没有。」
  「用不上。」
  「行吧,回头组队开黑来我宿舍。」周毅把行李箱放下,「你妈好点没?」
  「好多了。」
  「那就行。」周毅走了,楼道里脚步声很快消失。
  林泽关上门,把行李箱拖到床边,打开电脑,接电源,开机。
  开机画面亮起来的时候,脑子里先浮出来的是那个家。
  家在市中心,高层,电梯上到十二楼。客厅大,落地窗,能看到江。父亲林善是科技公司高管,一年到头在外面应酬,回家永远是深夜,鞋底沾着泥,钥匙往玄关一扔,第二天一早又走。母亲李烟芸是律师,从书记员做到合伙人,庭上说话又快又利落,回到家也改不掉那股劲。小时候以为这个家是母亲撑起来的:家长会是她去的,作业是她签的字,半夜发烧也是她守的。父亲在家的时间少,少到成年以后,才慢慢想明白那意味着什么。
  父亲和母亲睡一间房,但床是两张。不知道从哪一年起,家里的主卧摆了两张单人床,中间隔一个床头柜,各自一盏灯。他小时候觉得没什么,大人想怎么睡就怎么睡。长大以后想起那张床头柜上常年放着的那盒没拆封的安眠药,才隐约明白,那两张床隔开的不是距离,是日子。
  母亲漂亮。很早就知道。别人家的妈妈会老,她老得很慢。小时候她送他上学,套装,高跟鞋,头发盘起来,站在一群家长里最扎眼。那时候不懂那种感觉,只知道自己喜欢她来接,又怕同学起哄。初中那年开始不对劲。她弯腰给他整理书包,领口垂下去,白花花的胸口露出来一半,他的眼睛不知道往哪儿放,喉咙发干,耳根烧起来。觉得自己有病,把那些念头压下去,做题,考试,考上重点高中,考上大学。学业忙,忙到以为忘了。
  其实没忘。只是没机会,也没胆子。
  寒假回来那周,看明白了。母亲瘦了,话少了,一个人关在书房坐到深夜。父亲照样应酬,两个人的作息彻底错开。她对着屏幕发呆的样子,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。第一次觉得,自己长大了,有时间了,有技术了,可以弄清楚她到底怎么了。
  弄清楚之后要做什么,没往下想。把程序放进去的时候,手指是稳的。给自己找的理由很简单:她状态不对,是在帮她。至于帮到什么程度,以后再说。
  等这台电脑,等了一周。寒假在家那半小时,除了同步数据,还做了一件事。
  那天晚上,把母亲的两台设备接上自己的电脑,进度条一格一格走。盯着那根线,手指搭在键盘边缘,没有落下去。然后动了。把一段写好的程序放进她电脑的启动目录里,文件名伪装成输入法更新组件,图标、版本号、签名,全都像真的。程序很小,装完不留痕迹,任务管理器里是系统进程的名字,杀掉会报错重启,看着像系统自己的东西。
  开机自启,静默运行。屏幕画面定时截取,笔记本摄像头间隔抓帧,浏览器历史、聊天记录、文件改动,全部加密压缩,上传到提前注册好的中转站。中转站挂在境外一台便宜的服务器上,域名是一串无意义的数字,访问记录定期清理。留了一个端口,随时可以远程唤醒、远程查看。那晚把一切恢复原样,电源线插回原来的位置,桌面图标回到原来的顺序。检查了一遍,确认看不出动过的痕迹。
  第二天就回了学校。准确地说,回了这间出租屋。接下来一周,在等第一份数据回传。
  接收端比植入端麻烦。中转站要解析,数据要解密,时间戳要对齐。花了两天搭面板,把录屏、抓帧、同步记录分成三个窗口,按时间排好。面板的底色调成深色,图标藏进菜单栏,桌面壁纸还是系统默认那张,谁也看不出这台电脑在干别的。面板搭好的当天下午,先去买了菜,把冰箱填满,又把窗帘换成遮光的。晚上十点,准时坐到电脑前。
  白天照常上课。数据结构,操作系统,编译原理。坐在阶梯教室最后排,笔记本开着,屏幕上是课程PPT,脑子里是另一块屏幕。下课铃响,合上电脑,回出租屋的路走得很急。电梯上行的几十秒,手指在手机边缘轻轻敲着,数着楼层。开了门,先看面板有没有新数据,没有,才去烧水煮面。
  水开了,面条下进去,眼睛还盯着手机。等到面板上跳出那行绿色的小字,「数据已同步」,筷子从锅里捞出来的面差点掉回锅里。
  第二天,依旧没有数据。第三天白天也没有。他把怀疑一条条列出来又划掉:程序被杀?她出差没带电脑?她关机了?都不是,程序自检的回报一切正常,只是她没用那台电脑。她在用手机。手机他碰不到,当初只想着电脑,手机忘了植入。这个疏漏让他坐在书桌前发了好一会儿呆。
  那天晚上,他把手机同步的代码重新写了一遍。写的时候想,如果能再回家一次,把手机也装上。可他这学期才搬出来就急着回去,太刻意了。母亲会问,问起来他编不圆。
  所以当第三天晚上,面板上跳出了第一条数据的时候,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秒,才伸手点开。
  母亲在用电脑。书房,晚上十一点。
  林泽靠在椅背上,屏幕的光照着他。监控窗口里,李烟芸坐在书桌前,台灯拧得很暗。打开浏览器,光标停了一会儿,输入一串地址。
  「夜阑」。
  窗口放大。画面里李烟芸的侧脸被屏幕光照亮,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。端着酒杯,喝了一口,放下。鼠标滚轮慢慢转着,页面一点点往下走。看得很慢,偶尔在一张图前停住,放大,看一会儿,又关掉。
  那些图大多是女人。跪着的,趴着的,被绳子捆着的,被手掐着腰的,光线都很暗,拍得并不讲究。有的脸露出来,有的只拍身体。她看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,只有滚轮偶尔停住的那几秒,呼吸会浅一点。
  有一张图她看了很久。女人跪在床边,面朝镜头,腰塌下去,屁股翘起来,两瓣臀肉白得晃眼,中间夹着一道缝。李烟芸盯着那张图,手指搭在鼠标上,没有动。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,她把那杯酒端起来,喝了一口,又放下。喉结一样的东西在她喉咙里滚了一下。然后滚轮往下翻,翻过那张图,再没有回去。
  李烟芸大概不知道,自己看那张图的时候,呼吸停了几秒。林泽把画面往回拖,又看了一遍她看那张图的表情。没有厌恶,没有羞耻,只是盯着,像是确认什么。确认那个跪着的姿势,是她想要的那种。
  然后她关掉那张图,继续往下翻。翻到一张只拍腿的,又停了一下。照片里的腿并拢跪着,大腿白,膝盖压出红印。她看着那条腿,手指无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大腿内侧,又收回去,端起酒杯喝了一口。
  揉了一下太阳穴,手放下来,搭在胸口。隔着睡裙的布料,揉了两下。
  林泽屏住呼吸。屏幕这头,手指悬在键盘上方,没有落下去。看着那只手的轮廓,隔着布料按压的弧度,一下,又一下。揉得很轻,像是无意识的。她眼睛还看着屏幕,手在胸口画着小圈,隔着那层棉布,指腹陷进去,又松开。她的胸口很软,隔着屏幕都能看出一按一个坑,松手又弹回去。
  然后她松了手,去端酒杯。
  等着那只手再放回去。喝了口酒,重新握住鼠标,翻下一张图。那只手没有回胸口。
  盯着画面,看了很久,直到她关掉页面,关掉电脑,书房的灯灭了。
  那天夜里两点才睡。窗帘没拉,路灯的光从窗缝漏进来,在天花板上映出一道斜痕。脑子里是那只手的轮廓,隔着睡裙的弧度。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,那团影子还在眼前。那两下揉弄的弧度反复在眼前晃,手指隔着棉布陷进去,松开,又陷进去。身下涨得发疼,翻来覆去,最后起来冲了半个小时的冷水澡。
  给自己定了一条规矩:只看,不做。
  周五深夜,李烟芸从衣柜最深处翻出一个黑色绸缎袋子,抽绳系着口。坐在床沿,解开抽绳,把里面的东西抖出来。
  一件黑色蕾丝内衣。吊带,细带,布料少得可怜。
  站起来,把睡裙从头顶脱下来,搭在椅背上。光着上身站在穿衣镜前,手里拎着那件蕾丝内衣。摄像头在斜后方,镜子里映出正面,影像反着,但足够看清。镜子里的她皮肤白得发亮,锁骨平直,胸口沉甸甸地坠着,两团雪白被手臂轻轻托着,随着呼吸微微起伏。腰收进去,腰下又撑出一个丰腴的弧度。对着镜子看了几秒,才把那件内衣套上去。
  蕾丝贴着皮肤,吊带从肩上垂下来,伸手把带子拨正。黑色的蕾丝衬着白皮肤,颜色压得很深。低头看了一眼自己,手伸到背后够搭扣,没扣上,又松开,让布料松松搭着。那点布料只勉强兜住一半,乳肉从蕾丝边缘溢出来,沟壑深深浅浅地露着,白得晃眼。两团雪白被黑色蕾丝箍着,勒出一道深痕,乳尖顶在布料底下,隐约凸起两个小点。
  对着镜子侧过身,把腰侧的布料拉平。肩胛骨的轮廓,腰线收进去,往下又撑出一个弧度。伸手拢了拢胸口的布料,托起来一点,又放下。托起来的那一下,布料绷紧,勒出两道细痕,又松开,弹回原来的弧度,颤了两下才稳住。镜子里,左胸那颗痣在蕾丝边缘若隐若现,随着那两下颤动微微晃着。
  抿着嘴,看着镜子,微微侧头,换了个角度。然后笑了一下。那个笑很轻,嘴唇弯起来又收回去,像是不确定该不该笑。
  内衣脱下来,扔在床上。光着站了一会儿,又捡起来,重新穿上。
  第二次,扣上了搭扣,把吊带拉到肩上,对着镜子转了一圈。蕾丝的花纹贴着腰侧,勾勒出腰臀的曲线。一只手放在自己腰上,停了几秒,又拿开。镜子里的她皮肤白得发亮,那件内衣遮不住什么,布料绷在胸口,勒出两道细痕,腰侧的带子嵌进肉里,又随着呼吸松开。微微侧身,臀线在镜子里划过一道饱满的弧,布料下面什么都没有,两瓣臀肉绷在蕾丝底裤外面,白晃晃一片。
  对着镜子摆了个姿势。手撑在腰后,微微仰头,把胸口的弧线挺出去。又换了一个,侧身,一只手搭在锁骨上,另一只手顺着腰线滑下去,停在胯骨上。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嘴唇又弯了一下。这一次笑得久了一点。然后像被什么刺到一样,笑容收得很快,偏过头,避开镜子。
  第三次把内衣脱下来,叠好,放回袋子里,塞回衣柜最深处。捡起睡裙穿上,躺回床上。灯熄了。画面暗下来,只有门缝底下渗进来的一点光。
  林泽把进度条拖回去。看她穿上,看她脱下,看她对着镜子笑的那一下。拖回去,又看了一遍。第三遍,停在她第二次穿上、对着镜子转圈的那一段,慢放。腰转过去,蕾丝的花纹贴在腰侧,弧度收进去,又撑开。把画面停在那一个瞬间,看了很久。那两团被蕾丝箍住的雪白,那两道勒出来的深痕,那颗在边缘若隐若现的痣,定格在屏幕上,一帧一帧地看。
  李烟芸的内衣不少。衣柜抽屉里整整齐齐码着一叠,棉的,白的,浅灰的,款式都保守,肩带宽,不花哨,跟她的职业装一个路数。从林泽记事起,母亲穿的内衣就没变过样子,连颜色都大同小异。她不是买不起,是不觉得需要。那些布料穿在身上,是为了穿在外面那身西装,不是为了自己。
  这件黑色蕾丝的,吊带,细带,布料少得可怜,和抽屉里那些格格不入。标签还挂着,是新的。不知道在哪个深夜下单的,寄到律所,拆开,又塞进衣柜最深处。
  在等什么。等一个场合,或者等一个理由。
  林泽盯着镜子里那个穿着蕾丝内衣的女人看了很久。那张脸他叫了十九年妈,可镜头里她抿着嘴看镜子的样子,像另一个人。一个他不知道名字的、独自站在深夜穿衣镜前的女人。他看着她的喉结滚了一下,看着她把衣摆放下来,看着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又收住。
  那个笑收住的时候,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:她不是在穿给自己看。她是在想象有一个人站在她身后,看她在镜子里摆出这些姿势。那个人不需要存在,她只需要想象他在。
  出租屋的窗户没关,楼下夜宵摊的声音飘上来。把笔记本合上,在黑暗里坐了很久。
  第七天夜里,她锁了书房的门。
  画面里,李烟芸走进书房,把门关上,落了锁。走到书桌前坐下,没有开台灯,伸手把电脑屏幕的亮度调低。靠在椅背上,很久没有动。屏幕的光照着,闭着眼,呼吸匀称,像要睡着。
  过了几分钟,睁开眼,重新坐直。
  一只手垂下去,搭在扶手上。另一只手抬起来,伸进睡裙的下摆。
  夜视模式自动启动,画面变成灰绿色,噪点密起来。轮廓模糊了,但能看清肩膀绷起来,椅背发出轻微的声响。那只手在睡裙里,很慢地动。偏过头,把手背压在自己嘴上,咬住。肩膀微微发抖,喉咙里漏出一点声音,很短,被堵住。椅子响了一下,换了个姿势,腿抬起来,搭在扶手上。睡裙滑下去,露出整条腿,线条绷直,脚背弓起来,脚趾蜷紧。那条腿在灰绿色的画面里白得发亮,大腿内侧的肉随着呼吸轻轻颤着。
  呼吸声从扬声器里传出来,压得很低,断断续续。那只手的动作慢下来,又加快。咬着手背,整个身体弓起来,腰离椅背,绷成一条线。脚背绷得更直,脚趾蜷得发白。仰起头,喉咙里那点声音压不住了,从牙缝里漏出一丝,又咬住手背堵回去。椅子的四条腿在地板上碾出很轻的声响。睡裙的布料被那只手拱起一个包,在腿间耸动着,一下比一下快。
  李烟芸从来没有这样过。至少林泽住在家里的那些年,从没见过。记忆里的母亲,晚上十点准时催他睡觉,自己在灯下看案卷,坐姿端正,腰背笔直。她连靠在沙发上都是端着的,肩是肩,腰是腰,坐一个小时不带变形的。她说过,人一塌,姿态就塌了,姿态塌了,案子就输了一半。
  现在她塌在椅子里,腿搭在扶手上,喉咙里漏着声音,整个人弓成一张拉满的弓。端庄了一辈子的女律师,在这个深夜里,一个人,用那只拿惯了案卷的手,在自己身上找一点慰藉。
  停了几秒。身体慢慢松下去,靠在椅背上,胸口起伏。手从睡裙里抽出来,搭在扶手上。仰着头,盯着天花板,很久没有动。手背上有一圈牙印,自己咬的。
  没再动,就那么躺着,像被抽走了骨头。屏幕的光照着半张脸,睫毛上好像有东西,反着一点光。抬起手,用手背擦了一下眼角,又放下去。
  林泽把窗口关了。出了出租屋,站在楼道里,夜风灌进来,凉得打了个寒噤。楼下的路灯亮着,空地上没有人。在楼道里站了很久,指甲掐进掌心,松开,又掐进去。身下还硬着,被夜风一吹,又冷又涨。
  那一夜第一次没睡着。脑子里两样东西打架。一样是刚才的画面,母亲弓起的腰,绷直的脚背,咬着手背的牙印;另一样是小时候的画面,她坐在床沿给他掖被角,哼着走调的歌,天亮的时候她伏在案台上睡着了,手里的笔还攥着。这两样东西挤在同一个脑壳里,谁也压不过谁。他坐在床边,盯着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灭掉,一直到天亮。
  想起一句话,在哪个帖子里看过的:知道得太多的儿子,是母亲身边最危险的人。当时只当是句玩笑话,现在想起来,后背发凉。
  回到屋里,那段录像还在进度条中间。点开,看了几秒,关掉。又点开。又关掉。凌晨的出租屋很安静,只有冰箱嗡嗡响。把进度条拉到结尾,她仰头盯着天花板的那一段,看了很久,直到屏幕自动息屏。
  天亮以后照常上课。坐在教室里,讲台上老师的声音一个字都进不了耳朵。笔记本摊开,笔尖停在纸上,一个字没写。下午给母亲打了个电话,声音是端着的,问她在干嘛,她说在写材料。问她周末忙不忙,她说要开庭。他说那周末就不回去了,她嗯了一声,说行。挂电话之前她顿了顿,说天凉了,记得加衣服。他说好。
  挂了电话在走廊里站了好一会儿。她不知道他隔着屏幕看过她什么样子,声音还是那个声音,公事公办,带着一点疲惫。可他已经回不去了。看过那个画面,再听她说话,字字都像踩在冰面上。
  周日,把这一周的所有记录整理了一遍。
  李烟芸在「夜阑」的停留时间,按天排成一张表:每天凌晨一点到三点之间,最密的一周没有断过。浏览的板块集中在两个,贴图区,主奴招募区。点开过的帖子按时间列好,停留超过十分钟的,单独标出来。贴图区那些帖子翻得很快,主奴招募区却看得很慢,有几条看了不止一遍,回帖也翻完了。
  主奴招募区的帖子,她看的内容也记了下来。有人找长期主,要求三十岁以上,已婚优先;有人写了自己的喜好,字母圈的黑话,她未必全懂,但看得仔细,遇到不懂的词会停下来,在搜索框里查。她查过的词有五个,都带着记录。有一晚她反复看同一个帖子的某一段,看了五遍,那段写的是一条规矩:主人的话就是命令,奴不能讨价还价。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,把网页最小化,又拉回来,最后关掉了。
  周三晚上,在主奴招募区停了四十分钟。光标一直在页面上半部徘徊,滚轮没有大幅移动。周四,从头到尾看完一个帖子,连回帖都看了,又点进发帖人的主页。周五深夜,点开了一个新页面。那是一个发帖页,标题栏空着,正文区空着,光标停在第一行,一闪一闪。
  盯着那个空白的发帖框,看了很久。屏幕的光照在脸上,始终没有打字。最后关了页面,关掉电脑,书房的灯灭了。
  林泽把那一帧截下来。光标停在发帖框上方的那一帧。存进加密文件夹,和之前的截图放在一起。
  文件夹的名字是三个字母,敲完,盯着看了一会儿。那是她名字拼音的首字母,Y-Y-开头那个键按下去的时候,指尖顿了一下。
  算了一笔账。李烟芸白天要开庭,要见当事人,要写文书,那些深夜是仅剩的时间。把仅剩的时间全花在那个网站上,从浏览,到停留,到打开发帖页。欲望的缺口,日常手段填不满。这个判断反复核对了三遍,数据摆在那里,每一条都指向同一个方向。打开发帖页,又关掉,又打开,像那个深夜对着镜子笑一下又收住。缺了什么,看得见,她也知道缺了什么。
  缺的不是一个网站。网站到处都是,想看随时能看。缺的是一个入口,一个台阶,一个能让她跨过去又不至于摔下来的东西。要的是被人接住,又不想让人看见自己伸手。
  丈夫给不了她,她也没打算向丈夫要。她把那扇门锁起来,钥匙攥在自己手里,等一个敢接钥匙的人。而他现在,隔着屏幕,看着她一步步往门边走。
  那条路走了一半。她把光标停在发帖框上方,停了整整一个周末。周六晚上他又看了一遍那几帧截图,放大,看她指尖的位置,看她侧脸的线条。她微垂着眼,睫毛压下来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那个表情他见过,她审卷宗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,遇到拿不准的条款,先抿嘴,再皱眉,然后抬头,把问题扔出来。
  可这一次没有人能让她抬头问。
  林泽替她做了个决定。周日深夜,打开加密文件夹,把存好的截图又看了一遍,然后开始写那套东西。一封私信,语气克制,说自己带过两个奴,规矩严,从不越界,问她还缺不缺人。删了又写,写了又删,改了四遍,最后定稿的那版一共三行字,不卑不亢,留了一个加密聊天软件的ID。
  发送键按下去的时候,手腕停了一下。他把那封私信发出去,然后关掉电脑,在黑暗里坐了很长时间。他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,也不会说。
  周二凌晨,李烟芸再次打开「夜阑」。这一次没有浏览,直接点进那个发帖页。光标落在标题栏,开始打字。
  林泽隔着屏幕看着她打字。一个字,一个字,在深夜的屏幕上亮起来。没有停,一口气打下去,最后按了发布。
  页面刷新。帖子出现在列表最上方。
  标题很短,七个字。正文也不长,她说自己三十七岁,律师,工作压力大,婚姻名存实亡,想找一个人管着她,约束她,不介入现实生活,一切只在网上。末尾写了一句话:最近太累了,想把自己交出去。
  打完最后一个字,光标悬在发布键上,停了很久。久到屏幕保护都要启动。然后按下去了。
  帖子发出去以后她没有立刻关电脑。刷新页面,看着自己的帖子排进列表,被后来的帖子一点点往下压。有人回复了,她没有点开,就那么看着帖子数一点点涨。她端起床头那杯早就凉了的酒,喝了一口,放下。屏幕的光映着她的脸,她的表情看不太清,只知道她一直盯着那个帖子,直到列表又翻过几页,才关掉页面,关掉电脑,书房的灯灭了,很久没有再亮。
  林泽盯着空下来的监控画面。屏幕右下角的时间跳过凌晨三点,定时任务自动存了一张全黑的图。关掉笔记本,躺回床上。
  路灯的光从窗帘缝漏进来。闭上眼,眼前是那个光标,停在发帖框上方,一闪一闪。
  帖子是发出去了。她不知道隔着屏幕看她的那个人,是她的儿子。她更不知道,那个帖子里说想把自己交出去的女人,很快就会有人接住。那封私信已经躺在她的收件箱里,等着她下一次开机。
  翻了个身,脸埋进枕头里。枕头是新的,洗衣液的香味还没散干净。

  第三章 缺口

  周二的帖子发出去之后,林泽又等了两天。私信发出去没有回音,收件箱安静得能听见风。白天上课,回出租屋,做饭,洗碗,坐到电脑前。监控画面里母亲的书房灯亮到深夜,她开着网页,光标在列表上移来移去,有时候停住,有时候滑过去。她看了很多私信,看了就关,没有回复。
  帖子发出去的第二天,李烟芸白天照常上班。林泽隔着屏幕看她出门,套装的裙摆利落地收在膝盖上方,高跟鞋踩过玄关,步子稳,脊背直。在电梯里对着轿厢的镜面补了一下口红,抿了抿唇,恢复成那个雷厉风行的李律。谁也看不出她昨夜在「夜阑」发出那样一个帖子。
  在等她选。也在等自己那封私信被看见。
  等的这两天,把上一周同步回来的历史记录翻了个遍。浏览器历史、文档修改记录、聊天软件的时间线,一条一条捋过去。她那些深夜不是白熬的,工作记录里密密麻麻:开庭排期,当事人笔录,上诉状草稿。有一份判决书她改了七遍,改到凌晨四点,第二天一早照样开庭。
  拼图的碎片从数据里浮出来。
  三年前,李烟芸搜过一条「丈夫长期不碰妻子正常吗」。搜索时间是凌晨一点十七分,搜完又搜了「婚姻法 感情破裂 认定标准」,最后一条是「分居两年自动离婚 是真的吗」。那晚她三点才关电脑。
  两年前,李烟芸搜过「丈夫应酬太多怎么沟通」。点进去几个答案,停留都不长,滚轮滑得很快,像是看了,又像没看。那天之后她再没搜过这一类的问题。
  最近一个月,「自慰会不会伤身体」这条搜索出现了七次。七次,分布在七个不同的深夜。第一次搜完她关了浏览器,后半夜又打开,翻到一篇讲女性自慰与妇科健康的文章,看了四十分钟。之后每一次搜,停留时间都在变长。
  把搜索记录当成不敢说出口的话。白天开庭的雷厉风行,深夜搜索框里一个字一个字敲进去的犹豫,是同一个人。
  还有文档。她电脑里有个文件夹叫「案件归档」,放的全是工作文件。林泽在一堆答辩状里翻出一份没归档的文档,修改时间是上个月,标题是一行字:「我是不是该去看看心理医生」。文档内容只有两行,写着:情绪低落,兴趣减退,失眠,时长超过半年。像是从什么地方复制来的量表条目,后面没跟任何结论。
  那份文档她没删,也没再打开过。
  林泽把搜索记录按时间排好,一条条看过去。三年,从「丈夫长期不碰妻子正常吗」,到「婚姻法 感情破裂 认定标准」,再到「自慰会不会伤身体」。她的欲望不是突然出现的,是被一点点饿出来的。起初是困惑,然后是求证,再后来连求证都懒得求了,直接去找身体的下落。
  三年前她搜那些问题的时候,还在试图跟丈夫沟通。两年前她停止搜索那一类问题,说明她已经放弃了从丈夫那里得到回应。最近一个月她开始搜身体相关的东西,说明那股被压了太久的东西,终于自己找上门来了。
  把自己代进那三年里想了一遍。要是三年前他在家,会看到母亲坐在沙发上,等父亲回来,等到菜凉了,又热一遍。她会把那些问题问出口,父亲大概会嗯一声,说工作忙,再说一句你先睡。然后一个人坐在黑暗的客厅里,把那些话咽回去。
  咽了三年,咽到嗓子眼再也装不下了。
  周五晚上,她喝酒了。
  监控画面里,李烟芸从酒柜里拿出一瓶红酒,没拿杯子,直接拧开瓶盖,对着瓶口喝了一口。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睡裙,赤脚,头发散着,走到玄关的穿衣镜前,站住了。
  镜子里的女人三十七岁,白皮肤,素颜,眼下有点青。睡裙领口松垮地敞着,锁骨下方那两团雪白被布料松松兜着,随着酒瓶仰起的动作微微晃动。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举起酒瓶又喝了一口。含在嘴里,慢慢咽下去,喉头滚了一下。
  「老林。」
  对着镜子叫了一声,没人应。客厅空着,林善又不在家。
  「林善。」
  又叫了一遍,还是没人应。她笑了一下,那笑对着镜子,嘴角弯起来,又落下去。
  「今天又不回来吃饭是吧。」她自言自语,声音含混,「不回来也好,回来也是看手机。」
  又喝了一口,酒顺着下巴滴下来,沿着脖颈滑进领口,在锁骨的凹陷处积了一小汪,亮晶晶的。拿手背擦了,指腹蹭过锁骨,把那点酒液抹开。
  对着镜子,她开始说一些不成句的话,含含糊糊,断断续续。
  「同床异梦,四年了,说出去都没人信。」
  「一年,整整一年。」
  「不是没试过。主动过。他睡着了。」
  李烟芸低头,看着自己领口那两团雪白,伸手拢了拢,又松开。
  「我穿那件衣服,他说累。我说我试新买的睡裙,他连看都不看。」
  「我是不是哪里出问题了。」
  说这些话的时候她一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声音越来越低,低到最后变成了气声。监控收音不好,林泽把音量开到最大,耳朵几乎贴到扬声器上,才勉强抓住那些含混的词。
  说着说着,举起酒瓶又喝了一口,然后笑了。那笑在镜子里一闪而过,像是觉得刚才那些话好笑,又像是觉得说这些话的自己好笑。笑完又给自己灌了一大口,这一次喝得急,呛了一下,弯下腰咳了几声,睡裙的领口整个垂下去,胸前的弧度在镜子里晃了两晃。
 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伸手摸了摸锁骨下方那道沟壑。指尖顺着领口的边缘慢慢滑下去,停在那颗痣的位置,摩挲了两下。指腹压着那颗痣,停了两秒,又拿开。这个动作像是做了很多年的习惯,她自己没往心里去。对着镜子,又像是对着一个不在场的谁,低声说了一句:「也没人看了,穿给谁看呢。」
  「算了。」她对镜子里的自己说,「算了。」
  把剩下的酒喝完,把空瓶放在玄关的鞋柜上,关了灯,回了书房。
  林泽盯着她转身的背影,在黑暗里坐了很久。那句话像一根细针,扎在他胸口,不疼,但一直在。她说「也没人看了」的时候,语气平得没有起伏,像陈述一个早就接受的事实。一个三十七岁的女人,对着镜子说没人看。她把自己当成了摆设,摆在那里,落灰。
  林泽坐在屏幕前,把那几句话倒回去,又听了一遍。「同床异梦」「一年」「他连看都不看」。她把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,说给镜子听了。
  忽然明白她为什么会在那面镜子前站着。玄关的镜子,正对着家门,每天早上出门前她都会在那里看一眼自己。在那里对自己说过很多话,只有这一次,说到「算了」。
  林善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,林泽说不准。印象里父亲一直很忙,忙到家里的事一概不管。他小时候父亲还会问一句成绩,上初中以后连成绩都不问了,父子俩坐在一张桌上吃饭,能整场无话。母亲夹菜给他,他嗯一声,吃完离席,回书房或者回房间,关门。这个家就像一台运转了太久的机器,轴承磨平了,转动的时候只剩下嘎吱嘎吱的响声,没人听得见,也没人停下来修。
  母亲大概是被那声响折磨了太久。她试过很多办法,主动过,暗示过,穿新睡裙站在他面前过。都不管用。于是她开始往那台机器里加润滑,一个人,在深夜,用那些搜索记录和酒。
  凌晨两点,她把帖子发了出去。
  林泽回放那晚的录屏,看她打字。光标落进标题栏,她先打了一行字,打了一半删掉,又打,又删。反反复复,标题栏空了又满,满了又空。
  放慢播放速度,看她删掉的最后那版标题。七个字,她打了,停了很久,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删掉。
  「年纪别太小。」
  删掉这四个字,重新打了一遍标题。这一次没有犹豫,一口气打完,又补了正文。
  正文也是删改过的。他看到她最开始写了一段话,很长,写了五六行,写到一半停下来,全部选中,删掉。重新打。这一次很短,条理清楚,像列证据清单。
  「三十岁以上,已婚优先。控制欲强,懂调教。不外传隐私,不介入现实。工作忙,能接受断联。只想在网上,不想见面。」
  末尾一行字她写得很慢,一个字一个字敲:「最近太累了,想把自己交出去。」
  光标悬在发布键上。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林泽在屏幕这头也盯着。凌晨两点零七分,她按了下去。
  帖子出现在列表最上方。不到半小时,楼下陆续有了回复。
  应征的人来了一批。林泽把那些回复一条条看过去。
  有人上来就喊老婆,语气轻佻,底下有人跟帖骂他。有人报了身高体重,附了照片,照片里是健身房镜子里的半裸自拍。有人说自己四十岁,离异,带过三个奴,要求见面验货。有人说自己什么都玩,问她想不想试试。还有一个人什么要求都没提,只问了一句「你多大了」,语气客气得近乎谨慎,底下没人理他。
  一条都没回。
  林泽把每一条回复都看了,看完又看她的反应。她开着帖子,滚轮停在那些人中间,来回滑了几遍,最后把页面拉回最顶上,看帖子的浏览量,又看回复数,然后关掉。隔了十几分钟又打开,再看一遍。光标在那些回复上悬停过几次,始终没有点进去。
  在等一个不一样的。
  周六晚上,林泽注册了一个新账号。资料填的是三十三岁,离异,商人,常出差。他把表哥朋友圈翻了个遍,出差照、酒局照、车钥匙照,一张张记住,确保那些细节经得起追问。然后他打开那个帖子,看了一遍又一遍,把她说过的每一个字都记住。
  照片是他站在出租屋的窗边,拉上窗帘,对着手机镜头,拍了一张照片。没有脸,只有胯下。灯光从侧面打过来,把轮廓照得清清楚楚,粗长的茎身绷直,青筋盘着,顶端那点圆钝在暗光里泛着油亮。二十厘米的巨物,撑满整张屏幕,他按了好几下快门,挑了一张光线最好的,裁剪好,加密,存进一个谁也找不到的文件夹里。然后把那张照片放进私信的附件栏。
  凌晨四点,他把第一条私信发了出去。
  「你好,看过你的帖子。三十三岁,离异,商人,带过两个奴。规矩严,从不越界。你写的要求我都满足。不急,你可以慢慢看。想聊聊的话,可以加我,号在附件里。」
  附件里躺着那张照片,和一行加密聊天软件的ID。
  发完他没有关手机,把铃声关掉,调成振动,塞进枕头底下。
  第二天夜里,监控画面里,李烟芸打开了那封私信。先看了文字,没有动。光标停了一会儿,点开附件。
  照片在屏幕上展开。灰绿色的夜视画面里,李烟芸盯着那张照片,整个人僵住,呼吸停了。那东西粗长,绷直,撑满整张屏幕,青筋盘着,顶端泛着油亮。看了很久,久到肩膀慢慢塌下去,像是被什么压住了。伸手放大,又缩小,放大,再缩小。喉咙动了一下,咽了口口水。
  盯着屏幕,手指没有动。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,但林泽注意到她的呼吸变了,比刚才浅,比刚才快。伸出手,指尖在屏幕上停了一下,碰了碰照片上那根茎身的位置,又缩回去,像被烫到。
  把照片关掉,又打开,再看了一遍。这一次看得很慢,从根部看到顶端,又看回根部。然后开始一条条翻之前那些应征者的回复,翻到那些半裸自拍时停了一下,又滑过去。健身房那个,腰还行,但那东西垂着,没精神。四十岁那个,照片是糊的,放大了两倍,又退出去。有个人的照片看了两秒就划走了,眉头皱了一下。
  翻回那封私信,重新看了一遍文字。「带过两个奴。规矩严,从不越界。」盯着这几行字,手指搭在鼠标上,没有动。然后私信最小化,打开一个空白文档,打了一行字又删掉,关了文档。
  那晚没有回,但也没有删。林泽看到她关掉电脑后,坐在黑暗里很久,久到屏幕的余光彻底散去,画面里只剩她模糊的轮廓,肩膀动了动,像叹了口气,才起身回卧室。
  忽然懂了她的犹豫。要找的是一个能管住她的人,可那张照片又大又凶,隔着屏幕都能看出分量。这样的东西真要到了跟前,既怕,又想。坐在黑暗里那几分钟,就是在权衡。最后没删,就是答案。
  林泽躺在床上,闭上眼睛。脑子里是那个帖子,是母亲删掉又重打的标题,是她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的末尾那句。知道她不会立刻回。连那些应征的都没回。可还是把手机塞在枕头下,贴着耳朵能感觉到的那一侧。
  一夜起来三次。第一次是两点半,翻了个身,摸到手机,屏幕亮起来,没有消息。第二次是三点四十,走廊里有人路过,醒了,又摸手机,还是没有。第三次是快五点,天蒙蒙亮,摸到手机,贴着屏幕看了一会儿,锁屏。
  没有消息。
  把手机放回枕头下,睁着眼,看天亮起来。忽然想,母亲等发出去的帖子有人接住的时候,是不是也是这样,一遍一遍亮起屏幕,又锁上。不过等了一夜,她已经等了三年。
  第三天晚上十点,手机震了。把面碗放在灶台上,擦了手,点开。
  李烟芸回了。只有一行字:「你可以叫我李律。」
  这一行字林泽看了很久。没有报名字,没有报年龄,只给了一个称呼。李律。律所里的人这么叫她,庭上的对手这么叫她,当事人这么叫她。把这个称呼给了他。这等于告诉他,她做好了让这个陌生人走进她职业身份的打算,哪怕只是称呼上的。
  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,删掉,又打。最后发出去的是一句:「李律。居然还是一个大律师。规矩第一条,我说话的时候,你听着。」
  那边停了一会儿,回了一个字:「好。」
  后来两天,断断续续聊了几句。李烟芸问过怎么想起来这里找人,说做生意亏了一笔,离了婚,一个人出差路上睡不着,逛到论坛,看了她帖子一夜,觉得合眼缘。她没再问。她问过规矩是什么样的,说等到了定规矩那天她自然知道。她回了一个「哦」,又补了一句「我不是那种随便的人」,回「我知道,随便的人不会犹豫这么久才发帖」。
  她没回。过了很久,回了一句:「你连这个都知道。」
  没有接这句话。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,但不能急。她已经把门开了一条缝,得让她自己走完剩下的路。
  她回复前的那十分钟,隔着屏幕看过。晚上九点五十三分,她打开那封私信,又看了一遍照片,放大,缩小。九点五十七分,她把私信关掉,打开他的资料页,看了一遍他填的信息。十点整,她切回聊天窗口,光标落在输入框里,停住,打字,删掉,又打字。数着那行字被打出来又消失的次数,一共五次。第六次她没有删,发了出去。
  林泽在监控画面里看得清楚。发那条「你可以叫我李律」的时候,李烟芸的手在抖。打完那行字,拇指悬在发送键上,停了两秒,按下去,然后立刻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,像做了一件见不得人的事。过了几秒又翻过来,看他的回复。
  第三天的通话是她主动要求的。
  晚上十点,她发来消息:「主人,我想听听你的声音。」
  林泽坐在出租屋的书桌前,面前摆着变声软件,参数调了好几遍。他清了清嗓子,对着麦克风说了两句测试音,低哑,带一点烟嗓,听不出原来的声音。他又调了两遍,才按下通话键。
  电话接通,那边很安静,只有很轻的呼吸声。他压低声音,先开口。
  「李律。」
  「在。」声音轻轻的,带着一点没睡醒的含糊。
  「今天怎么样。」
  「忙。开了一天庭,嗓子哑了。」李烟芸说得平静,像在汇报工作,「回来一个人,饭也没吃。」
  「怎么不吃。」
  「不想做。叫了外卖,放凉了,没胃口。」
  「去热了吃。」
  「主人,你要不要先。我还没洗,刚从所里回来。」
  「去洗。洗完到卧室,门锁上。」
  「好。」
  那边窸窸窣窣地动了,过了一阵,传来水声。林泽把通话保持在后台,听水声断断续续响了几分钟,停了。然后是拖鞋踩过地板的声音,门锁咔哒一声落上。
  「好了。」她的声音有点抖。
  「把睡衣脱了。」
  「哦。」顿了一下,又小声补了一句,「真的要脱吗。」
  「脱。」
  布料摩擦的声响,很轻,停住了。李烟芸的呼吸声清晰起来,带着一点克制的急促。夜视画面里,她把睡裙从头顶褪下来,光着上身站在床边,白花花的胸口在灰绿色的画面里泛着光,两团雪白随着呼吸起伏,顶端两点在暗光里看不太清,但她抬手碰了碰,身体明显颤了一下。
  「坐到床边。」
  「坐好了。」声音又轻又软,带着一点无所适从。
  「内衣扣子在背后。」
  「嗯。」
  「解开。」
  李烟芸的呼吸乱了一下。手指摸索着够到背后,咔嚓一声轻响,搭扣松了。她把内衣从身上褪下来,握在手里,不知道该放哪儿。那两团雪白没了束缚,在画面里沉甸甸地坠着,随着她抬手的动作微微晃荡。
  「放在床边。」
  「嗯。」
  「手放上去。胸口。」
  李烟芸照做了。林泽听见她的呼吸立刻变了,短促,发颤。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,隔着掌心,咚咚地跳。画面里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指缝间溢出白花花的乳肉,被她自己掌着,随着呼吸轻轻起伏。她的手很小,拢不住那两团,乳肉从指缝间挤出来,白得发亮。顶端那两点在暗光里立起来,像两颗小石子,她碰了一下,整个人就跟着一颤。
  「怕什么。」他说。
  「没,没怕。」李烟芸嘴上这么说,声音却在抖,「就是,好久没让人看过了。」
  「你现在是给我看的。」
  「嗯。」她低低应了一声,隔了几秒,声音更轻,「那主人,喜欢吗。」
  林泽没有立刻回答。他看着画面里她掌着自己的胸口,指腹轻轻碾过顶端,呼吸一点点乱掉,才开口。
  「喜欢。继续。」
  「不许用力。只准轻轻碰。」
  「嗯,这样吗,是这样吗。」她的声音又细又软。
  「对。慢慢碰。」
  李烟芸的手在胸口缓慢地画着圈,隔着睡衣,指尖轻轻压过那片柔软。两团雪白在手里微微变形,又弹回原样,顶端那两点随着动作一点点立起来,在布料底下顶出两个小尖。她的呼吸越来越乱,从鼻子里漏出细碎的气声。
  「汇报。」他说,「身体什么反应。」
  「乳头,硬了。」她声音发颤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,「硬的,碰一下都疼。」
  「还有呢。」
  「腿间,有点潮。」李烟芸说这话的时候,呼吸漏了一拍,「裤子,好像湿了一点点。」
  「继续碰。不许停。」
  「嗯。」她的声音带着哭腔,又像带着别的什么,「主人,我,我好多年没有,这样了。真的,好多年了。」
  「我知道。继续。」
  李烟芸的手在胸口揉着,越揉越急,指腹隔着布料碾过那两点,每一次碾过,她的气声就重一分。另一只手垂在身侧,攥着睡裙的下摆,指节发白,又松开。林泽看见她的腿并拢又分开,又并拢,大腿内侧的软肉在轻微地磨蹭。
  「腿怎么了。」他说。
  「没,没有。」
  「我让你碰哪里。」
  「胸,胸口。」
  「另一只手呢。」
  李烟芸沉默了两秒,像是被问住了,然后声音更低:「在,在腿上。」
  「放回床上。」
  「哦。」
  那只手从腿上挪开,乖乖放回身侧。她的呼吸还乱着,胸口起伏得厉害,那两团雪白跟着一起一伏,顶端的两点在睡衣下清晰地立着。她侧着身,那条并拢的腿搭在床边,脚尖蜷着,像在忍什么。
  「记住了。我让你碰哪里,才能碰哪里。」
  「记住了,主人。」应得又乖又快,声音软得不像话。
  「现在,坐直。」
  她照做了。夜视画面里,她直起腰,那两团雪白跟着挺起来,乳尖在睡衣下顶出两个清晰的点。
  「手放在膝上。不许碰。」
  「嗯。」
  「说给我听。你现在是什么感觉。」
  李烟芸沉默了一瞬,呼吸乱着,开口时声音抖得不成样子:「身体,身体里面,有东西在烧。胸口,胀,硬的,想让人碰。腿间,湿的,一直在流水,裤子都湿透了。我,我好想要。」
  「想要什么。」
  「想要主人。」她说着,自己先羞得不行,声音越来越小,「想要主人碰我,想要主人的手,想要主人抱我。」
  「够了。」
  李烟芸立刻噤声。林泽听见母亲急促的呼吸里夹着一声极轻的呜咽,像被自己说出来的话烫到了。
  听着母亲的呼吸一点点变快,听到她喉咙里溢出来的呜咽,听到布料摩擦的声音越来越急。她憋得难受,手想往腿间去,又不敢,悬在半空,又收回去。他在她快到边缘的时候,开口。
  「停。」
  「啊?」李烟芸的声音里带着情潮没收干净的茫然。
  「手拿开。」
  李烟芸的呼吸还乱着,停不下来,却还是把手从胸口挪开了。睡衣的布料落回去,遮住那片柔软。她喘着气,小声问:「主人,为什么。」
  「什么都不准做。今晚就到这里。」
  「可是,我,我都湿了。」声音发颤,带着一点委屈,一点不甘。
 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,传来一声轻轻的抽气,像哭,又像笑。
  李烟芸停了停,又小声说:「主人,我今晚可能睡不着了。」
  「睡不着就想着我。」
  「嗯。」她应了一声,声音软下去,「那主人也早点睡。」
  「再说一遍晚安。」
  「主人,晚安。」她的声音又轻又软,带着一点没散干净的情潮,「我,我是主人的李律。」
  李烟芸没有挂电话。他也没有。两个人隔着电话,谁都没出声,只有她的呼吸一点点平复下去。过了很久,她小声说:「主人,我很久没跟人说过这么多话了。」
  「以后有的是时间说。」
  「嗯。」
  挂了电话,林泽坐在椅子上,没有动。变声软件还开着,屏幕上显示通话时长,四十七分钟。他把通话记录存下来,加密,和那些截图放在一起。
  手机震了一下。她发来一条消息:
  「主人,我湿了,你就不管了吗。」
 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,回:
  「管,明天开始管。」
  发出去之后,林泽掉电脑。出租屋的灯灭了。躺下来,脑子里是母亲那句带着哭腔的「好多年没有这样了」。枕头是新的,洗衣液的香味还没散干净。
  他没有开灯,在黑暗里睁着眼躺了很久。楼下夜宵摊收摊的声响传上来,铁皮门拉下来,哐当一声,又安静了。把手机放在枕边,屏幕朝下。

  第四章 匿名

  发完消息,没有关电脑。变声软件的界面还开着,通话时长的数字停在屏幕角落。林泽把通话记录存进加密文件夹,和那些截图放在一起。想了想,又新建了一个文档,光标停在第一行,半天没有落下去。
  事情顺利得过了头。原本准备了一整套说辞,想过她会追问,会防备,会拿别家的应征者来比较,会把他晾上几天。结果一封私信,一张照片,一通电话,她就开口叫了主人。母亲把自己交了出去,而那个主人,是她的儿子。
  后颈一阵发麻。抬手按了按,又放下。屏幕的光映在出租屋的墙上,盯着那个空文档,慢慢想明白了一件事:真正的考验不在怎么把她骗到手,在骗到手之后怎么收场。她已经尝到了一点甜头,这一步是最好走的。下一步,是把她的依赖养起来。规矩要立,但规矩得让她觉得是自己心甘情愿受的;调教要加,但每加一分,都要让她更离不开。
  在文档里敲下第一行字:第一周,立规矩。让「主人」两个字变成她的习惯,让汇报变成她每天必做的最后一件事。
  第二行:第二周,加深调教,试探服从的底线。她今天能隔着口罩说骚话,明天就能穿着指定内衣出门,后天就能在丈夫身边夹着跳蛋汇报。
  第三行敲到一半,停住了。光标悬在「线下」两个字后面,补了四个字:「线下见面」。写完盯着这四个字,看了很久。屏幕的光把脸上照得明暗不定。删掉,重新打了一遍,又删掉。第三次打出来的时候,没有再动。
  把她引到线下,在她完全信任的状态下,把她操到手。
  写完这行字,合上电脑,关了灯,躺到床上。黑暗里睁着眼,脑子里是母亲在监控里对着镜子说的那句话,她说「也没人看了,穿给谁看呢」
  第二天一整天,林泽把「夜阑」论坛的主奴板块翻了个底朝天。精华帖、老帖、被删帖的存档,一条条看过去。什么样的惩罚能让奴记住教训,什么样的规矩能养成服从的习惯,什么样的奖励能让对方心甘情愿地等。把那些要点记在文档里,又对照母亲的帖子重新看了一遍她写的每一个字。
  三十岁以上,已婚优先。控制欲强,懂调教。不外传隐私,不介入现实。
  李烟芸写「控制欲强」的时候,大概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。看着那行字想,她不是想被控制,她是想被管住。被丈夫冷落了一年的人,最缺的不是爱,是有个人在意她的一举一动。惩罚要重,重到她记得住;规矩要细,细到她处处都要想着主人;奖励要抠,抠到她为了一点甜头就愿意做任何事。论坛里的老手们总结的那些门道,一条条记下来,又按母亲的情况改了改。她不是论坛里那些老油条,她是被饿了三年的女人,给一点就够她记很久。
  晚上十点,消息准时来了。不是汇报,是一连串的问题。
  「主人,问你几个问题。惩罚不听话的奴,你一般怎么罚。」
  「称呼体系怎么定。我该叫你什么。」
  「任务怎么设计,是有固定的还是临时想。」
  「如果我不听话,你会怎么样。」
  问题一个接一个,排得整整齐齐,像开庭前准备的问询提纲。林泽看着那行字,几乎能想象出母亲坐在书房里,一条一条打字的样子。雷厉风行的李律,连问这种事都带着办案的条理。她没有直接把自己交出去,她先要考一考这个主人够不够格。
  没有急着答。先把每个问题在文档里拟了一遍答案,删掉那些花哨的,留下最硬的。
  「罚,按规矩罚,不许讨价还价。第一次口头警告,第二次罚站,第三次罚跪,再犯,脱光了罚。你问称呼,我让你叫什么,你就叫什么。任务看心情,也看你的表现,没有固定。不听话,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听话。」
  「听起来好吓人。」那边回。
  「怕了?」
  「不怕。」李烟芸打了两个字,又补了一行,「怕就不会找你了。」
  「那你现在是什么心情。」
  那边停了一会儿。「说不清。又怕,又有点,期待。」
  「期待什么。」
  「期待被人管着。」李烟芸打出这行字,停顿了很久,又补了一句,「主人,我是不是挺贱的,上赶着找个人管自己。」
  「不是贱。是没人心疼你。」
  那边没有立刻回复。消息框上方的「对方正在输入」亮起,又熄灭,又亮起。过了很久,李烟芸才回了一句:「主人还挺会说话的。」
  「不是会说话。是实话。」
  「哦。」她回了一个字,隔了几秒,又发来一行,「那主人,你以前带的那两个奴,后来呢。」
  「散了。各有各的日子要过。」
  「那主人会想她们吗。」
  「不想。走了就是走了。我这个人,只管眼前的。」
  又停了一会儿。「那主人,眼前这个,你打算管多久。」
  林泽看着这行字,没有立刻回。她在试探,试探这个主人的耐心,试探自己在这个主人心里能占多久。打了几个字,删掉,重新打。
  「管到你不要我管为止。」
  「那我要是永远都要主人管呢。」
  「那就永远。」
  那边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。对话框安静得像断了线。过了将近一分钟,才弹出一张照片。点开,愣了一下。
  照片里是母亲自己,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睡裙,只拍到胸口以下。脸上戴着一只浅灰色的口罩,把大半张脸遮得严严实实,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面,微微垂着,睫毛很长。
  「脸先不给看。」李烟芸又补了一句,「等信得过那天再说。」
  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。母亲的脸被口罩遮住,只露出一双眼睛。可就是那双眼睛,他看了十九年。此刻隔着屏幕,她以一个陌生女人的身份,把自己的一部分递到一个「陌生人」手里。她把身体给了,把声音给了,把称呼给了,只有脸还攥在自己手里。
  把那张照片放大,又缩小,看着口罩上方那双微微垂着的眼睛。然后打字。
  「光这身段就够好看了,脸肯定更漂亮。不着急,留着见面那天看。」
  「主人怎么知道身段好看。」李烟芸回,「说不定是个丑八怪。」
  「睡裙都遮不住的东西,你说丑。那你这双眼睛,我隔着口罩都看得出来好看,你也要说是假的。」
  「主人。」她发了两个字,又停下,隔了一会儿才接上,「你怎么这么会哄人。」
  「不是哄。是实话。」
  「哦。」她又回了一个字,末尾跟了一句,「那我等着,看主人哪天想见我。」
  林泽没有再回。看着那行字,把手机锁屏,放进口袋。她没有再追问长相,没有问年龄,没有问职业。她主动撤下了最外面的那层防备,用一只口罩,把剩下的藏了起来。
  第二天早上,李烟芸把「夜阑」上那个帖子改了标题。看到新标题的时候,正在食堂排队。站在原地,把那一行字看了两遍。
  「已找到主人,勿扰。」
  李烟芸撤了帖。把所有应征者关在门外,只留了他一个。就像在所有人里,她挑中了他,然后把门关上。帖子底下的回复还留着,那些喊老婆的、报身高的、约见面的,全都停在原处,没有人再理。她删掉了帖子里的要求,只剩一行标题挂在那里,像一块牌子。
  把那张身段照存进加密文件夹,和监控截图放在一起。文件夹里她的照片不多,这是第一张。口罩遮着脸,只露出一双眼睛,和睡裙领口上方那道浅浅的沟。
  考核通过之后,规矩是第三天夜里正式定下来的。
  李烟芸问:「主人,先报我的情况吗。」
  「报。」
  「身高,体重,三围,作息,婚姻状况,都报给主人。」她打字很快,列得清楚,「主人,三围真的要报吗。」
  「报。」
  「那,报错了主人别笑我。」她补了一句,才把那组数字发过来。
  林泽看着那组数字,对照脑海里晾衣架上母亲内衣的尺码标签,很快就发现了一处对不上。胸围那一栏,比标签上多出了一截。她心虚,报身体数据的时候给自己添了一点,像是怕被嫌弃。
  没有立刻点破,先把她报的作息看了一遍。早七点起,晚十一点睡,工作日上午开庭或者开庭准备,下午在律所,晚上大多数时候加班。婚姻状况那一栏,她填的是「已婚」,备注一行小字:「夫妻分房睡,快两年了。」
  「作息我记下了。」打字,「明天开始,早晚汇报。晚上把当天的事,见过的人,去过的地方,报一遍。」
  「每天都要吗。」李烟芸问,「会不会太麻烦主人。」
  「不麻烦。你的事,我都要知道。」
  「哦。」她应了一声,又打了一行,「那主人,我要是有一天忘了呢。」
  「忘了就罚。罚到你忘不了为止。」
  「那,主人打算怎么罚我。」
  「到时候你就知道了。」
  消息框沉默了一瞬。看着「对方正在输入」亮起又熄灭,像是她打了什么又删掉。过了将近一分钟,才弹出一行字:「主人,我有点怕,又有点想。」
  「想什么。」
  「想被主人罚。」
  盯着这行字,没有立刻回。母亲在试探,把一句骚话递到他面前,看他接不接。林泽回了一句:「急什么。规矩还没定完。」
  「哦。」她又应了一声,声音软下去,「那主人快定,骚货等着。」
  「规矩第一条,称呼主人,自称骚货。现在,把刚才那句话,连在一起说一遍。」
  消息框又沉默了。看着屏幕,看见「对方正在输入」亮起来,又熄灭,又亮起。过了将近一分钟,才弹出一行字:「主人,我是骚货。」
  「不对。连在一起。」
  又过了几十秒。「主人,骚货在。」
  「不对。是,主人,骚货等着。」
  过了很久,屏幕才弹出一行字:「主人,骚货等着被主人罚。」
  盯着那行字。隔着屏幕,几乎能看见母亲坐在书房里,删了又打,打了又删,最后咬着牙把这句话发出来的样子。她的手指在抖,他知道。因为她发完那行字,立刻又补了一句:「主人,我打这句话的时候,手一直在抖。」
  「抖也要打。以后每天都要打。」
  「嗯。」
  「身体数据,你报的不准。」打完这行字,停了一下,「胸围,你多写了。」
  那边没有立刻回复。过了很久,李烟芸才发来一行字:「主人怎么知道。」
  「主人自然知道。」回,「重新量,明天报一遍准确的。」
  「哦。」她回了一个字,过了几秒,又发来一句,「主人连这个都知道。那我是不是没什么能瞒主人的了。」
  「没有。所以听话。」
  「知道了。」李烟芸顿了顿,又补了一句,「那主人,我多写的那些,是不是很丢人。」
  「不丢人。想让自己好看点,是人的本能。但在我这儿,你什么样就是什么样。」
  那边没有再回。过了很久,林泽看见她发来一条:「主人,晚安。骚货睡了。」
  第一次正式主奴对话,到这里就结束了。把聊天记录存下来,加密,放进那个文件夹。母亲的身体数据、作息、婚姻状况,一条条躺在他的硬盘里。她把自己拆成一份份资料,交到一个「陌生人」手里。而那个陌生人,知道她左胸有颗痣,知道她晾衣架上内衣的尺码,知道她每年端午会编红绳。
  第一条正式任务,是全身三视图。
  「正,侧,背。三张照片。不许用滤镜,不许裁,不许躲。」打完这行字,又补了一句,「光线自己看着办,但脸要清楚。」
  发出去之后,那边没有立刻回。过了几分钟,李烟芸才回了一句:「主人,一定要拍吗。」
  「一定要。」
  「那,等我一下。」
  这一等,等了四十分钟。靠在椅背上,看着监控画面。母亲先是把卧室的门锁上,又在窗边站了一会儿,来回走了几圈,把窗帘拉上,又拉开一条缝。她试了几次光线,把台灯挪了又挪,最后把手机架在床头柜上,调好角度,退回镜头里。手抬起来,理了理头发,又放下去。站定,又换了个方向。看着她折腾,想起第2章那个夜里,她站在穿衣镜前试那件黑色蕾丝情趣内衣的样子,试了又脱,脱了又试,最后什么都没穿就躺回了床上。母亲在没人看见的地方,是这副样子。犹豫,羞怯,又忍不住想试。
  第一张照片发过来的时候,点开,皱了下眉。光线调得很暗,只有台灯的一角亮着,照出她小半截身影。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睡裙,站得僵硬,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。脸上戴着一只浅灰色的口罩,把大半张脸遮住,只剩一双眼睛。
  「光线太暗。」打字,「站直,头发扎起来,重拍。」
  「哦。」她应了一声,去把台灯挪近了些,又站回镜头里。
  第二张。光线亮了一点,睡裙领口松松的,锁骨下方那两团雪白的轮廓被布料兜着,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。她站着,两只手垂在身侧,指尖蜷着,整个人绷得像根弦。口罩上方那双眼睛不敢看镜头,飘来飘去,就是落不到镜头里。
  「看镜头。」
  「主人,我,我做不到。」李烟芸发来的消息带着一点慌乱,「这么拍,好羞。」
  「重拍。腰线收进去,塌腰,挺胸,腿并拢。」
  「主人,这样更羞了。」她嘴上这么说,还是照做了。第三张照片发过来的时候,目光在画面上停了两秒。她照着指令塌了腰,睡裙的布料贴着身体的曲线,腰线收进去,胸口的弧度被撑起来,两团雪白在布料下坠着,顶端那两点隐约顶出轮廓,随着她轻轻挪动脚步的动作晃了两晃,又停住。她低着头,口罩上方那双眼睛垂着,睫毛在抖,像小扇子。
  「这张可以了。」打完这几个字,又看了一遍照片,补了一句,「把口罩摘了,重拍一张。」
  那边沉默了。过了很久,李烟芸才回了一句:「这个不行。」
  「主人,别的都能商量。」她又补了一句,「就这个不行。我信不过你,至少现在还信不过。」
  「衣服都可以脱给你看,脸不给你看,主人会不会觉得我矫情。」
  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,没有再逼。回了一句:「不会。你愿意给什么,我就看什么。等你信得过了,再说。」
  「谢谢主人。」她发来这四个字,隔了几秒,又补了一句,「主人真好说话。」
  不是好说话。是知道这一关急不得。她愿意把身体交出来,但脸是她最后的防线。逼急了,她会缩回去。看着那张口罩遮脸的照片,把她发来的三张都存进文件夹。第四遍她重拍的那张,光线正好,腰线的弧度收得漂亮,口罩上方那双眼睛微微垂着,睫毛很长。把照片放大,看了一会儿,又缩小。忽然想起下午在监控里看到的事。
  下午三点,母亲从律所回来,换了件家居服,去厨房倒了杯水。路过穿衣镜的时候,她站住了,侧过身,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,又转回来。这个动作很轻,转瞬即逝,她端着水杯走开了。可林泽注意到了。母亲在照镜子,在看自己的腰。在出租屋里,把那张三视图又放大了一遍,看着画面上那道收进去的腰线,忽然明白,她嘴上说着好羞,心里是愿意被人看的。没人看了太久的女人,被夸一句,能记很久。
  过了两天,发现她把那张照片设成了手机壁纸。隔了一夜,又换掉了。又过了一天,又换回来。隔着监控看她折腾,屏幕亮了又暗,暗了又亮,忽然觉得,调教这件事,比想象中有意思。
  规矩定下的第四天晚上,布置了一份语音作业。
  「十条规矩,念一遍。用骚货自称,念给我听。读错一条,从头重读。」
  「主人,十条都要念吗。」李烟芸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,带着一点不情愿,「好长。」
  「念。」
  「哦。」
  安静了一会儿。她清了清嗓子,声音从那边传过来,压得很低,带着一点不自然的做作:「主人,骚货现在开始念规矩。第一条,称呼主人,自称骚货。第二条,早七晚十汇报,不得延误。第三条,每日任务无条件执行,执行后附照片。」
  念到第三条的时候,卡住了。她顿了一下,声音轻下去,像在犹豫:「每日任务,无条件执行,执行后附照片。主人,这,这条也念吗。」
  「念。读错一条,从头重读。」
  「哦。」她又从头开始,「主人,骚货现在开始念规矩。第一条,称呼主人,自称骚货。」
  这一遍她念得小心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,声音里带着抖。听着,忽然注意到她的呼吸变了,比刚才浅,比刚才快,像是念这些字的时候,胸口有什么东西在跟着发紧。念到第七条「不擅自联系主人,只等主人召唤」的时候,又卡了一下,停顿了几秒,才接下去。念到第九条,她的声音已经有些发飘,带着一点说不清的颤,像每一个字都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迹。
  「第九条,出门任务按主人指令着装与行为。第十条,主人随时可能降临,随时做好准备。」
  最后一条念完,她的声音已经低得几乎听不见,但每个字都清楚。没有立刻说话。听筒里只剩下她轻轻的呼吸声,带着一点没平复的急促。
  「念完了。」李烟芸小声说,「主人,我念得怎么样。」
  「第三条和第七条,念错了。从头来。」
  「啊。」她愣了一下,声音带着一点委屈,「主人,我真的从头念啊。」
  「念。」
  这一次,她没再讨价还价。清了清嗓子,从头开始念。林泽靠在椅背上,听她隔着话筒,一个字一个字把十条规矩念完。念到第四条「犯错受罚,罚单由主人开,不得讨价还价」的时候,她的声音里忽然带上一丝细微的黏,像是在念到「罚」这个字的时候,有什么东西从她喉咙里漫上来。听出来了,没有打断。念到最后一条的时候,她的声音又低了下去,却还是念清楚了。
  「念完了,主人。」
  「记住了吗。」
  「记住了。」她顿了顿,小声补了一句,「骚货记住了。」
  「乖。明天开始,执行。」
  「嗯。」她应了一声,声音里带着一点没散干净的潮意,又补了一句,「主人,念规矩的时候,我,我胸口一直发胀。」
  「那就胀着。明天汇报的时候,说给我听。」
  「好。」她应得又乖又软,「那主人,晚安。」
  「晚安。骚货。」
  挂了电话,林泽把那段录音存下来,加密,拖进那个文件夹。文件夹里已经躺了不少东西:监控截图,聊天记录,她的身段照,三视图,还有这段念规矩的录音。想了想,在文件夹名字后面加了个编号。
  母亲的声音从录音里传出来,低低的,带着抖,一个字一个字念着那些规矩。念到「随时做好准备」的时候,她的声音带上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颤,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。把音量调低,听了一遍,又听了一遍。窗外传来夜宵摊收摊的声响,铁皮门拉下来,哐当一声。

 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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